莫斯科时间,清晨六点整。
博洛特亚广场四季酒店的奢华套房内,厚实的丝绒窗帘将莫斯科的破晓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中央空调持续输送着恒定的暖风,混合着昂贵木材与地毯的气息,本该是助眠的最佳温床。
路明非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噩梦,没有警报,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声响。只是纯粹的生物钟,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他大脑深处敲响了警钟。
他像一头在看似安全的巢穴中骤然嗅到血腥味的雄狮,瞬间摆脱了残存的睡意,瞳孔在黑暗中睁开,扫视自己的领地。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整座酒店如同沉入琥珀的巨大造物,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液体流动声。
太安静,太顺利了。
路明非靠在昂贵的真皮床头,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而言,莫斯科的混血种组织没有任何反应这件事本身,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恺撒订酒店甚至都是用的加图索家族的账户,但迄今为止他们都没有碰见任何混血种,这是件反直觉的事情,一定有问题。
从飞机降落谢列梅捷沃机场,到驱车穿越凌晨的莫斯科,最后入住这间金碧辉煌的酒店,他们没有遇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特殊关照”。
路明非的思维高速运转着,莫斯科作为俄罗斯的心脏,这片广袤冻土的核心,必然盘踞着强大而根深蒂固的混血种势力。
它们或是古老家族,或是隐秘结社,或是与政府深度绑定的强力机构。像他们这样一支战力卓绝、背景复杂的团队高调入境,对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怎么可能按兵不动?
反直觉,简直是违背常理。
无论是敌意还是好奇,都不该是彻底的沉寂。这片寂静,更像暴风雪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是猎手耐心潜伏时屏住的呼吸。
有什么东西,或者某些人,正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谋划着,等待着。
他不能等了,被动等待是猎物才会做的事,他需要去嗅一嗅这座城市清晨冰冷空气里的隐藏气味。
路明非掀开温暖的羽绒被,动作轻捷如猫。他没有开灯,在绝对的黑暗中,龙族血统赋予的优越夜视能力让他清晰地分辨出房间内的一切轮廓。
他穿上厚实的羊毛袜和昨天那件保暖性极佳的羽绒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抵御着房间内外即将面临的巨大温差。
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在普通人乃至于普通混血种面前,他自己就是最危险的武器。
而他的武器,在必要时也随时能够取出。
路明非无声地走到厚重的房门前,没有立刻转动门把手,而是侧耳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确认走廊的动静。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了门锁。
“咔哒。”微弱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但不足以惊动任何人。
套房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尽了脚步声。壁灯散发着柔和但寂寞的光芒,照亮了空无一人的长长甬道。
两侧紧闭的房门如同沉默的士兵,路明非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而无声地移动着,目标是酒店底层的大堂。
他没有乘坐电梯,厚重的大理石楼梯扶手冰凉刺骨,他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脚步无声。
当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真正置身于酒店大堂时,一股空旷的寒意扑面而来。
虽然暖气依然充足,但失去了客房的私密与包裹感,这里显得格外开阔和冷清。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在白昼未至的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斑,洒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
前台只有一位值班人员,正低着头似乎在处理文件,身影在空旷的背景中显得渺小。
时间尚早,几乎没有客人走动。只有清洁工在远处角落,用巨大的抛光机无声地维护着地面的光亮。
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一家顶级酒店在清晨应有的宁静与体面。
路明非站在楼梯口附近的阴影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门外是莫斯科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世界。
平静。祥和。完美无瑕。
这让路明非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的感官被推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气流的变化,分辨着那些微弱声响的来源。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时——
旋转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凛冽的足以冻僵血液的寒气如同觅食的毒蛇,“哧溜”一声钻了进来,瞬间搅动了大堂里温暖停滞的空气。
这股寒气中,裹挟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铁锈味,新鲜的血腥气!
路明非循着血的味道看过去。
一个身影几乎是贴着旋转门的边缘滑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踉跄。
那是一个女孩。非常年轻,看起来可能比夏弥还要小一些。
她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黑色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到近乎苍白的下巴。
她的穿着与环境格格不入,一件沾着湿痕和泥点的深色呢子短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同样不御寒的薄毛衣;
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裤脚湿漉漉的,沾满了半融的肮脏雪泥,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完全不保暖的,同样沾满泥雪的旧棉靴。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略显陈旧的黑色行政公文包,指关节因为寒冷的天气被冻得通红。
她进来后,旋转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但她带来的那股寒气与血腥味,却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大堂纯净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女孩似乎被室内的暖意激得瑟缩了一下,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她站在门口,微微喘息,像是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又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然后,她抬起了头。帽檐下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穿透清晨大堂略显昏暗的光线,准确地钉在了站在楼梯阴影处的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是黄金瞳。
女孩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清晰地残留着一道已经半凝固的深褐色血痕,蜿蜒向下,在她白皙的脖颈皮肤留下一抹狰狞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