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套房的奢华卧室里,时间仿佛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和恒定的暖风凝固。
阳光试图穿透深色的织物,却也只在缝隙处投下几缕稀薄昏黄的光束,室内依然维持着黎明前的静谧,空气中漂浮着高级香薰微弱的雪松气息。
路明非没有坐在床边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扶手椅上,而是端了一把线条硬朗不带任何软垫的胡桃木椅进来,放在距离床铺一米多远的地方。
他坐姿随意,微微后仰,双臂搭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上。
零安静地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视线偶尔扫过房间,确保没有被忽视的细节。
套房外间的客厅空寂无声,恺撒带着其他人外出已过去了三个小时,莫斯科的白天正逐渐喧嚣,但这间卧室仿佛被隔离在时间之外。
床上的人影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栗色短发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如受惊蝶翼般颤动,挣扎了几次,终于吃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陌生的天花板穹顶,然后是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的朦胧光晕。
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瞳孔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像蒙上了一层灰翳。
直到她的视线捕捉到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那双眼眸中的迷茫才被强风吹散,骤然亮起,随即又剧烈地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后退,却牵动了多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醒了?”
路明非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感,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的冷淡,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既定的事实,驱散了女孩绷紧的惊恐。
他微微偏头,看向零:“温水。”
零无声地转身走出卧室,片刻后返回,手里端着一个骨瓷杯,氤氲的热气在杯口盘旋。她走到床边,将水杯递向女孩。
女孩的目光在路明非和零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最终落在那杯水上,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吞咽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却虚弱得难以支撑。
零伸手,并非搀扶,而是用近乎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将她上半身托起,在其背后塞入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和言语。
女孩接过水杯,冰凉的指节接触到温热的杯壁,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双手紧紧捧着杯子,将杯口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啜饮。
温水滑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微弱的暖意,也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路明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探究。
路明非耐心地等她小半杯水下肚,急促的呼吸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某种急迫,“我的公文包……”
“在你旁边的梳妆台上。”路明非朝梳妆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沾染着泥雪和暗褐色污迹的黑色公文包,正安静地躺在光洁的台面上,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女孩的目光急切地追过去,直到确认它安然无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似乎又软下去一分,重新靠回枕上,捧着水杯的手指却依然泛白。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那些人为什么追你?还有,你怎么认识我?”路明非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女孩。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女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水杯里水面细微的晃动声。
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女孩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布满伤痕。
良久,她才抬起头,一对眸子里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近乎麻木的疲惫。
“我叫阿芙罗拉·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Aurora Ivanovna Sokolova)。”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斯拉夫腔调。
“莫斯科人。我的父亲叫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索科洛夫(Ilya Sergeyevich Sokolov)。他是个武器技师,为‘寒铁兄弟会’工作了很多年。”
路明非不动声色地听着,没有打断。
“不过父亲他已经厌倦了那些事情,”阿芙罗拉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特定的场景。
“他想带我离开莫斯科,去南方,去一个暖和点的地方,开个小修理铺,过普通人的生活。他说他攒够了钱,也打点好了关系。”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就在他打算金盆洗手,准备彻底脱离兄弟会的那一天……”
女孩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捧着水杯的手也微微发颤,杯中的水漾起涟漪。
“兄弟会的首领,那个被他们称作‘工程师’的男人,”阿芙罗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代号,“他派人找到我父亲。”
“他说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他理解父亲的决定。但作为告别,他希望父亲能为他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女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话语,“他说这个任务很关键,也很简单,只是去一个指定的地方,取回一份旧图纸,交接一下就结束。事成之后,不仅既往恩怨一笔勾销,还会额外给父亲一大笔安家费,算是对他多年服务的谢礼。”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父亲答应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做完就彻底自由了。我记得那天他还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等他回来,我们就去买去索契的车票……”
她有些说不下去,低下头,栗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她崩溃的表情,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零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公文包上,冰蓝的眸子里一片沉寂。
过了好几分钟,阿芙罗拉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眼圈通红,但仍旧能从眼神中看出那份悲伤。
“然后呢?”路明非本不想这么问,因为故事情节的发展已经足够经典,他好像身临其境的加入了某个相当套路的剧本。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阿芙罗拉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任务失败了。兄弟会的人告诉我,父亲在行动中遇到了意外,下落不明,尸骨无存。”
“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死的只是一只蚂蚁。没拿到图纸,他们就把气撒在了我身上,说父亲违约,债务要由我来承担。他们想抓我,逼父亲现身,或者让我代替父亲继续为他们工作。”
路明非眼神微动,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果然是黑帮电影里用滥了的“典中典”剧情。死无对证,债务转移,斩草除根。
“我以为他真的死了,绝望了。”阿芙罗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直到一周前。”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路明非,“我突然收到了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显示是从莫斯科一个很偏僻的邮局发出的。里面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