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路明非?”瓦图京重又看向路明非,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威严尚未完全敛去,如同古旧的勋章在炉火映照下偶尔闪过的寒光。
他在评估,评估这个拥有黄金瞳的年轻人,评估他与零的关系,评估他索要的那个秘密的分量。
空气中温馨的家宴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伏特加浓烈的酒精味和壁炉燃烧木柴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这片凝滞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路明非感觉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他迎上瓦图京审视的目光,维持着刚才的气势。
零就在旁边,沉默着,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路明非。
瓦图京沉默良久,“我不该让你那么了解我的。”他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他没有再看路明非的眼睛,而是转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伏特加,清澈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反射着炉火的光芒。
他举杯,没有敬任何人,只是望着流动的火焰,慢慢地喝完了整杯。
时间像是被伏特加的粘稠度拉长了,木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音和他的吞咽声。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直到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瓦图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炉火上,声音变得嘶哑而悠长,仿佛从一个遥远而疲惫的年代穿透而来。
“西塞罗说,‘国家是人民的事业’,但那不过是政治家的花言巧语罢了。国家,是有史以来人类能建立的最大的暴力机关,而超级大国,则是暴力机关中的暴力机关。”
他的语调如同一个沧桑的吟游诗人,吟唱着冷酷的史诗,“暴力是令人着迷的东西,一旦你曾通过暴力实现某种目标,你就会越来越依赖于它,就像上了年纪的男人依赖春药,或者浮士德依赖魔鬼。”
听到最后这句话,路明非心里猛地一震。“浮士德依赖魔鬼”这个比喻让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路鸣泽。
瓦图京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地继续:“在这个国家最繁荣的时代,红色帝国的旗帜飘扬,我们曾经独自对抗强大的西方联盟。”
“那是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年代,年轻人热血沸腾,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掺杂着政治和赤裸裸的暴力。我们的经济实力远远不如西方的敌人们,因此不得不靠军事力量来达成脆弱的平衡。”
“我们是中程导弹领域的绝对霸主,在日用品匮乏、燃油紧张的情况下,我们硬是造出了领先美国人的重型战斗机和战略核潜艇。我们还投资各种可能逆转战场天平的新技术,那些被西方视为科幻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检阅一支无形的军队:“1K-17型激光坦克、基洛夫级武库舰、TV-1核动力坦克、图-119核动力轰炸机……这些名字,你们年轻人或许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
“但在那个时代,它们并非幻想,而是真实躺在图纸上,甚至走下过生产线的钢铁怪兽。我们用整个国家的资源供养它们,寄望于它们能带来绝对的胜利。”
“如今呢?它们的残骸被封存在阴冷的地下仓库里,或者干脆被遗弃在荒凉的海岸边,锈迹斑斑,无人问津,只剩下海风在它们的骨架间呼啸,诉说着被遗忘的野心。”
瓦图京停顿了一下,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目光转向路明非和零,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们:“而在所有那些超前、疯狂、甚至可以说异想天开的军事研究项目中,‘δ计划’是最特殊的那个。”
“它的研究对象,不是冰冷的钢铁,不是毁灭性的爆炸,不是超越音速的飞行器,它的研究对象,是人类本身。”
路明非的心跳微微加速。δ计划,终于触碰到了这个神秘名字的核心。
“‘δ计划’的目标,说起来愚蠢而狂妄,”瓦图京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就是制造超级战士。美国人在漫画书里意淫他们的超级英雄,什么美国队长、蜘蛛侠......”
“而我们要在实验室里,用科学的手段,真正地制造出属于苏维埃的超级战士。当然,我相信五角大楼那些穿西装的家伙们,他们的保险柜里也锁着类似的研究计划书。但我们的‘δ计划’,比他们更加激进!”
他的声音带上了近乎病态的狂热:“我们从苏联广阔的疆域、从各个加盟共和国里,像淘金一样筛选我们认为具有基因优势的孩子。”
“有些孩子爆发力惊人,小小年纪就能徒手掰弯铁条;有些对疼痛的耐受力超乎想象,仿佛没有痛觉神经;还有些拥有不可思议的计算能力和空间感知,看一眼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细节路线……”
“这些都是被视为优秀基因的体现。然而,”瓦图京的眼神暗下来,“这些天赋往往伴随着可怕的代价。自闭、精神分裂、情感缺失……从基因学的角度严格来说,他们中的很多人本身就是严重的问题儿童,在常规的战场上,他们甚至连一个普通的士兵都不如。”
“但是!”他猛地提高了音调,眼中再次燃起野心之火,“设想一下,如果能把所有这些分散的、扭曲的优势基因,通过某种方式提取、融合、强化,最终整合到一个完美的个体身上呢?那将会诞生什么?”
“一个真正的战争机器,一个配置了重武器的超级战士排,也许能正面击溃美国人整整一个师!在谍报领域,这样的个体潜入敌后,单枪匹马摧毁五角大楼、克里姆林宫级别的目标,将不再是天方夜谭!δ计划,就是要创造出这样的战场统治者,国家的终极人形兵器!”
“一个基因工程项目,就这么简单?”零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瓦图京描绘的宏大蓝图。她微微蹙着眉,显然对这个过于纯粹的解释充满怀疑。
瓦图京看向零,狂热的眼神如被冰水浇过,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感。“简单,却也是血腥的项目,皇女殿下。血腥到你无法想象。”
他端起桌上的伏特加,这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要用烈酒冲刷掉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
“生命在那个计划里是最廉价的消耗品,我们反复地制造胚胎,利用筛选出的基因片段进行融合编辑,又反复地摧毁那些失败的作品。”
“所谓的‘实验室’,更像是一个高效率的人类畸形儿生产车间。他们造出过各种令人不忍直视的类型。多肢、器官外露、大脑发育不全……绝大多数畸形胚胎根本活不过母体孕育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