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侥幸出生的产品,绝大多数也撑不过两岁,在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折磨中死去。即使是那些看起来成功了,初步具备了某些预期能力的个体……”
瓦图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他们的寿命往往非常短暂,如同昙花一现,短暂的绽放之后就是急速的枯萎。项目的负责人总在给我们描绘希望,每一次汇报,他展示的数据都表明新一代的产品比上一代有了显著提升。”
“他让我们这些掌握资源的人一次次心动,让我们永远期待下一代更完美的产品,就是那个能横扫千军的超级战士。我们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带着狂热的期待,等待那个终极武器的诞生……”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是超级战士还未来得及被投放到战场上,用来扭转乾坤,那个寄托了我们所有野心的国家却消亡了。庞大的暴力机关轰然倒塌。”
“δ计划,连同那些未完成的希望和堆积如山的失败品,一起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δ计划的全部了。”瓦图京垂下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路明非听得心中发寒,基因筛选、畸形儿、短命的“成功品”、国家的野心与残忍……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但他还需要更具体的信息,需要知道源头,“项目的负责人是谁?后来项目怎么样了?是谁关闭它的?那些实验体呢?”
瓦图京缓缓抬起头瞥了路明非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负责人是一个保密级别极高同时也极度危险的德国裔科学家。柏林陷落时被我们的军队俘虏招募的。至于项目后期具体发生了什么,如何关闭的……”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在δ计划被正式关闭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对它的知情权和控制权。执行关闭命令的人我不认识,也没接触过。后来的事,我一无所知。那些实验体要么在混乱中死去,要么随着项目的沉寂而不知所踪,谁知道呢?”
“所以,就只是一个基因工程项目,”零开口,目光紧盯着瓦图京,“一个建立在无数生命痛苦和牺牲之上的,血腥的基因工程项目?”
瓦图京迎上零的目光,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闪躲,只有军人特有的冷酷和理所当然:“对失败品和被牺牲的生命来说,当然是血腥的,皇女殿下。”
“但在国家战略的层面,在为了生存和胜利而进行的残酷博弈中,那些都是必须支付的代价。一个真正成功的超级战士投放到战场上,能换回多少前线士兵的生命?几百条?上千条?拯救一个国家的命运,难道不值得支付这些成本吗?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很少见的,路明非在零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精致脸庞上,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她凝视着瓦图京,眼神孤寒,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散发着腐朽铁锈和血腥味的战争机器残骸。
“厌恶是么?”瓦图京立刻精准地解读出了零眼中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他发出冷冷的笑声。
“这个世界运行的残酷真相,不是你们这些孩子能够理解的。我是一名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捍卫国家,不惜一切代价捍卫它。为了这个高于一切的目标,我可以牺牲任何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他不再理会零和路明非的反应,自顾自地拿起酒瓶,将瓶中最后的伏特加全部倒入自己杯中,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故事听完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带着驱赶的意味,“可以走了。我知道你们不是真心来探望我这个假扮的爷爷,这顿粗糙简陋的饭菜,也配不上尊贵的皇女殿下。你开的价码……”
他瞥了一眼零,“确实很诱人。离开这个囚笼,去西班牙晒太阳,去法国喝红酒,自由地度过余生,听起来很美。”
瓦图京仰头喝干杯中酒,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上,“但我拒绝,我不会离开俄罗斯。这是我的祖国,即使它现在只是一个巨大的废墟和囚笼。我生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
零霍地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压抑的怒火。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
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路明非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零没有丝毫停留,拉着他就径直向门口走去。
“带走你们的外套!”瓦图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零的那件长款毛呢大衣和路明非的猎装外衣被扔了过来。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住,小跑两步追上零,下意识地想将大衣披到她肩上,但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只得抱着两件外套,被她拉着踉跄前行。
木门的把手冰凉刺骨。零拉开门,凛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残余的伏特加和炖肉的暖味,也吹得路明非一个激灵。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背后再次响起了瓦图京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零·拉祖莫夫斯基·罗曼诺娃……”
零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瓦图京大将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寒冷的空气,“你和你的家族,你们的野心和秘密,都深不可测,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下埋藏的未知。”
“而我已经老了,只是一个失去所有权势和价值的老人,我帮不到你什么,也不会为了你或者任何人,去背叛我的祖国。即使它已经消亡,但那份誓言,刻在我骨头里。”
寒风卷起零淡金色的发丝,拂过她白皙却毫无表情的侧脸。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下一秒,她拉着路明非的手,决然地踏入了门外的寒冷与暮色之中,没有回头。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炉火的最后一丝温暖和那个固执老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壁炉里的木柴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汽车引擎的声音离瓦图京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