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扭曲的呻吟还未完全消散,刺鼻的硝烟与融雪的焦糊味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
断裂的125毫米滑膛炮管像一条被抽筋扒骨的巨蟒,沉重地躺在伊丽莎白宫庭院狼藉的焦土上,裸露的金属断口闪烁着狰狞的寒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摧枯拉朽的一击是何等非人的伟力。
时间仿佛被路明非那一脚踩得停滞了零点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魂甫定的伊丽莎白宫雇佣兵;还是那些悍然进攻、训练有素的格鲁乌战士,但冲锋的姿势已然僵直;以及那辆歪斜冒烟的T-64坦克里,炮手透过观察缝投射出茫然的目光。
此刻,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个突兀降临的身影上。
路明非就站在断裂的炮管旁,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下身不合时宜的睡裤和脚下的运动鞋与这修罗场般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而,他身上弥漫出的气息,却比莫斯科零下十九度的寒夜更刺骨。
那不是杀气,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暴力,如同亘古蛮荒的神祇踏足凡尘,仅仅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喧嚣的战场陷入死寂的臣服。
熔岩般的黄金瞳缓缓扫视全场,被其目光掠过的人,无论是友是敌,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伊丽莎白宫残破的后门被推开。
零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驼色猎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鸭舌帽檐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一场坦克轰击的生死危机,而是一次寻常的庭院散步。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略显憔悴但腰背依旧挺直的瓦图京大将。
老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路明非身上,眼球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随即又警惕地扫向对面沉默的军队。
仿佛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格鲁乌进攻部队中,一个身影动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他走到距离路明非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既表达尊重,又留有足够的反应空间。
他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沾着硝烟与雪屑的军帽,露出了一个中年人线条冷硬的脸庞。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投向路明非那双燃烧的黄金瞳,尽管0.1秒后他就不得不移开目光。
但他还是看清了路明非的那张脸,脑海中飞速翻阅着一个画像册。
他眼神一凝,像是终于将某个活着的传奇代号与眼前这个穿着睡裤的年轻人重合了。
没有犹豫,指挥官猛地弯下腰,对着路明非的方向,极其标准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个动作在肃杀的战场背景下显得无比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荒诞。
“路明非阁下!”指挥官的声音洪亮清晰,打破了死寂,带着混合着敬畏与歉意的惶恐,“万分抱歉,请原谅我们这场鲁莽至极的试探!”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话语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流畅地倾泻而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以这种方式确认您的身份,传闻中的天命屠龙者,秘党最锋利的剑,亲眼所见,方知传言非虚。”
“您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事实证明,唯有您这样的存在,才真正有能力踏足那处禁区。”
“试探?”路明非被这话气笑了,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个词,搞出坦克轰击、特种部队强袭、硝烟弥漫、人员伤亡的试探?
用瓦图京的生命,用零的安全,用伊丽莎白宫这座价值连城的宫殿作为赌注的试探?这拙劣的借口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同时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怒火。
他甚至懒得再看那个卑微鞠躬的指挥官一眼,这种级别的角色,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传声筒罢了。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投向后方黑暗中那些蛰伏的装甲车和沉默的士兵,仿佛要穿透重重夜幕,看清那真正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路明非转过头,视线投向零和瓦图京。
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示意无碍,瓦图京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眼前局势的忧虑。
看到他们安然无恙,路明非胸腔中那股翻腾的戾气才算稍稍平复了一点。
“人没事就好。”看见零脸上一点灰都没有,路明非稍显欣慰的松了口气。
重新将目光钉回那个依然保持鞠躬姿势的指挥官身上时,路明非的眼神重新冷了下来,“叫你上面的人,那个能拍板调动坦克在莫斯科市中心开炮的大人物滚出来见我。这事没完。”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的一片狼藉:“还有,天亮之前,把这里给我恢复原样。明天的头条,我不想看到任何关于伊丽莎白宫遇袭、皇女殿下生死不明的字眼。一个字,都不许有。明白?”
“是,阁下。您的意志就是命令!”指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应诺,“您的两项要求,我都会一字不差地传达,请阁下放心,我上头的人一定会滚过来见您。”
“行,那我走了,希望今天上午我睡醒的时候人能送到我酒店门前。”路明非点点头,语气相当随意。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走向自己那辆停在街角的雪佛兰。
临走前,他还不忘对着地上那根沉重的断裂炮管踢了一脚,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只是踢开一块碍路的石子。
“咚——哐啷啷!”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几十吨重的钢铁残骸竟被他这看似随意的一脚踢得翻滚出去好几米,碾压过冻硬的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最终沉重地撞在歪倒的T-64坦克残骸上,发出一声更大的哀鸣。
坦克的装甲在这撞击下都凹陷下去。
这随手一脚的恐怖力量,比之前踩断炮管更具视觉冲击力,狠狠砸在所有目击者的心脏上。
指挥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头垂得更低。
路明非带着零和瓦图京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雪佛兰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载着它的主人,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第二天上午。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密地遮挡了莫斯科清晨的冷光,却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温暖馨香。
博洛特亚广场四季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大床上,路明非像一头冬眠初醒的熊,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脸下光滑冰凉的丝缎枕套,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咕哝。
他的一条胳膊还松松地环在身边的躯体上。
零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淡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