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清晰的音节:
“不知情。港口毁灭的那天很混乱。大火,爆炸,很多人瞬间就消失了。”
“我以前见过赫尔佐格,他当年的确在研究关于脑子的手术,我很幸运没有被选中去做手术。”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连零都不知道,难道这个人真的在当年的灾难中灰飞烟灭了?
他猛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他们的伊里奇。
“伊里奇先生,”路明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份‘δ’计划,这个赫尔佐格博士,他是整个黑天鹅港的核心。告诉我,你们在清理废墟、整理资料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任何关于他下落的线索?”
伊里奇被路明非突然爆发的急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搓了搓手,眉头紧锁,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
“赫尔佐格博士……是的,资料里有提到他,是最高负责人之一。”
伊里奇的声音很谨慎,“但关于他的去向,很抱歉,路先生,我们找到的人员名单里,标注死亡和失踪的比例非常高,尤其是在核心研究区。”
“那里损毁最严重,几乎被彻底掩埋和烧毁了。我们找到的遗体很多都无法辨认。赫尔佐格博士的名字,在失踪名单里。我们一直默认他和其他人一样,在灾难中罹难了。”
这个答案在情理之中,却让路明非感到一阵失望。难道线索就这样断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好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讲,赫尔佐格没那么容易死,那个能策划出“δ”计划,将零、将无数孩子甚至自己当作实验品的魔鬼,绝不会甘心与这座港口一同沉沦。
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老唱针划过唱片纹路的细微声响和暖气管道低沉的嗡鸣。
伏特加带来的暖意似乎正在消散,一种无形的冰冷重新蔓延开来。
就在路明非几乎要放弃追问,准备另想办法时。
伊里奇忽然“咦”了一声,他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想起了什么模糊甚至可能无关紧要的细节。
“等等……”伊里奇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的困惑更深了,像是在努力捕捉一个飘忽的念头。“赫尔佐格博士的下落确实没有明确记录。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确认自己记忆的准确性。
“不过什么?”路明非立刻追问,零的目光也聚焦在伊里奇脸上,像两柄冰锥,在检验他话语背后的真实。
伊里奇被两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舔了舔嘴唇:“在清理靠近港口北端,旧码头附近的废墟时,那里原本是港口最早的建筑之一,后来似乎改成了某种特殊的储藏区或者小型独立实验室?损毁得也非常严重。”
他努力回忆着:“我们在清理一堆坍塌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时,发现了一个很深的被掩埋的下层结构,那地方更像是后来挖掘加固的,不像原初设计。
“我们发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非常小,非常隐蔽。奇怪的是,那房间的门不是被炸毁或压塌的,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破坏了锁芯,强行打开的。门板扭曲得不成样子。”
路明非和零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内部破坏?这意味着里面的人或者东西,在灾难发生时或者之后,可能离开了?
“那房间里有什么?”路明非沉声问。
“几乎空了。”伊里奇摇摇头,“只有一些散落在地的、烧焦的纸片,完全无法辨认内容。墙壁和地面有大量焦痕和一些难以形容的刮擦痕迹,很深,像是某种巨大的爪子留下的。哦,对了,”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关键点,“最奇怪的是,我们在房间角落的灰烬里,找到了一样东西,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什么东西?”路明非屏住呼吸。
“一个玻璃小瓶子。”伊里奇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有小拇指大小,很厚实的棕色玻璃,瓶口用蜡密封着。瓶子本身很脏,但没破。我们当时觉得奇怪,就把它带出来了。”
“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是实验室的常规耗材,倒像是装药丸或者某种小剂量粉末的私人用品?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我们清理干净后,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白色粉末,但没人敢打开,也不知道是什么,就一直放在北区那个临时仓库的杂物堆里了。”
赫尔佐格的私人药品?实验室里留下的爪痕?被内部强行破开的密室?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路明非脑海中飞速拼凑。
“带我去看看。”路明非说。
伊里奇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窗外,虽然在地下室看不到,但能想象外面呼啸的风雪和即将到来的极夜。
“路先生,那个区域非常偏僻,结构也不稳定,而且外面暴风雪随时可能再……”
“没事,跟我在身边就不会有事,”路明非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伊里奇先生,这很重要。比你想的要重要得多。”
路明非又回头看了一眼零,这里还有一部分琐碎的资料没有阅读完。
零点点头,她知道路明非的意思,“我会留在这里。”
伊里奇看着眼前气势迫人的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恍然意识到这两位贵客的目的远非参观那么简单,他们追寻的东西,多半是触及了这个死亡港口最黑暗的秘密。
他叹了口气,点头。
“好吧,请跟我来。不过请务必小心,那段路不太好走,而且那里感觉不太好。”伊里奇从墙上取下两盏强光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电量,又拿起一把沉重的破冰镐。
“我们需要穿过大半个港口的地上废墟,才能到达北端的旧码头区。那里是风口,积雪最深。”
伊里奇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通往地面的厚重铁门。
一股比之前更加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夹杂着雪沫和北冰洋特有的咸腥与死寂气息。
门外,是灰白色的被暴风雪肆虐过的世界。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仅有的那点惨淡阳光正在被迅速吞噬,宣告着极夜前最后光明的逝去。
风在废墟间穿梭,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尖啸。
路明非紧了紧斗篷,戴上风镜,他的目光投向港口北端那片更加破败,仿佛被世界彻底遗忘的阴影区域,感觉自己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