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白皙的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踩在他的心脏上。
“怎...怎么了?”
路明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摩擦。
零没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近到路明非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雨后的青草,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大概是刚才端牛奶时沾上的。
他也能看到她的眼睛。眼睛是淡金色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零?”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干什——”
话没说完。
女孩的双臂便缠上了路明非的脖子。
随即紧紧勒住!甚至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就为了能环住他的颈项,要把他勒碎。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硌得慌。
女孩的胸口太硬了,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背后,有些刺刺的。可她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喷洒在耳侧,又有些痒痒的。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不仅硌,他还要喘不上气了!
“喂...”路明非想说话,可喉咙被勒得发紧,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零...你松…松一点!”
零当然不会松,反而勒得更紧。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红。
他想反抗。
可面对这个挂在他身上的小小身影,他却不敢用力。他怕细得一折就会断的手臂,真的被他折断。
“零...”
“快...快...”
路明非翻着白眼,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户。玻璃上布满了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可在模糊中,他能看到一个倒影。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长发散落在肩头,像是一片流动的月光。但有一样东西,却格外清晰。别在她耳侧的黄色蝴蝶发夹。
“太卑鄙了。”
在路明非觉得自己要进走马灯之际,零终于开口了。
“什么卑鄙?”
路明非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忘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这个世界上...”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路明非的大脑当机了。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女孩的体温。隔着单薄的白衬衫,一团小小的白金色火焰,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心跳很快,隔着胸腔传递过来,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零……”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我理解你,可现在这样不好吧……”
他目光飘向床上沉睡的身影。
“这是人家床头...我们这个姿势...”
零不管。
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只当是风声。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惊恐的脸,一架锁定了目标的战机,是根本没返航选项的。她手臂收紧,勒得路明非颈椎咔咔作响。
距离太近了。
“你...”男孩刚想开口。
“闭嘴。”皇女殿下的命令十分简洁。
她凑了上来。
路明非看着越来越近的脸,看着越来越近的眼睛,看着两片越来越近的嘴唇。
他的大脑在尖叫,在告诉他应该躲开,应该推开,应该做点什么。了他的身体却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
女孩的嘴唇,带着一丝牛奶的甜香,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就要撞上了。
窗外的雨声似是远去了,床上克拉拉的心跳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世界静得只剩下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像是一列失控的大巴。
这是去哪的车!
路明非心中咆哮。
但他不敢张嘴,因为两个人的呼吸,已然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唔——!”
一声细微的嘤咛,却在这个时候宛若惊雷般在房间炸响。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但对于路明非来说,这就够了。
“轰!”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黄金瞳就被点燃了。
无尘之地。
空气被排开,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路明非扑向床边,双手颤抖着抓住克拉拉刚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凉。
手很凉。
“克拉拉……”
他的声音在发颤。
床上的女孩睫毛颤动着,挣扎着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里醒来。
直至眼睛睁开。
路明非觉得天亮了。
堪萨斯天空的蓝色。是比世界上任何一片海都要深邃、都要温柔的蓝。
即使有些迷茫,即使还蒙着一层刚刚苏醒的水雾...
可这双眼睛,确实在看着他,照亮了整个世界。
“我...”
她声音很哑,“在哪?”
路明非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零的存在,甚至整个世界的喧嚣,都离他远去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欢迎回来。”
“克拉拉。”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
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刚醒来的茫然。她盯着路明非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是谁?”
“……”
路明非呆住,笑容僵在脸上,他抓着她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失忆了?副作用?大脑皮层受损?是不是在穿越宇宙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我是谁,我是路明非,我是跟你一起在北极看极光、一起吃披萨、一起拯救世界的衰仔……
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两只冰凉的手,突然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脸颊肉,毫不客气地往两边一扯。
“嘶——!”
路明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圆了眼睛。
克拉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睡裙上。她看起来虚弱得和个瓷娃娃一样,可却是个笑到花枝乱颤的瓷娃娃。
笑容很虚弱,很苍白,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的狡黠,总是那么鲜活,那么熟悉。
“逗逗你的呀。”她松开手,轻轻捏了捏路明非还没恢复原状的脸,语气里满是得逞后的笑意。”看把你吓的。”
“真是个...傻瓜。”
路明非:“……”
他揉了揉发疼的脸颊,一股无语、无奈,却又无比庆幸的情绪,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不好笑。”
他看着她,无奈道,“这一点都不好笑,克拉拉。”
“我知道。”
女孩吐了吐舌头,“但我忍不住嘛,谁让你刚才的表情这么精彩。”
“你这家伙。”路明非没说话。他也没再忍。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拥抱起整个世界,“欢迎回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女孩身上苹果花的香气。
“克拉拉。”
“死亡也不能将你带走。”
闻言,女孩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散去了,化作一池温柔的水,她伸出双手,轻轻环住路明非颤抖的背。
“嗯。”
“谢谢你,明非。”
暴雨还在敲打窗户,无数亡灵似乎正在咆哮,想要将死者重新拖入冥府。
但此刻的房间里,哪怕只剩下三个人的心跳声,可只要其中有两道离的近,离的暖,只要离能融化在一起,就能融化一切亡灵的索命。
但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那第三道心跳…
零靠在衣柜上,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她依然是穿着白衬衫、光着脚、别着黄色蝴蝶发夹的小女孩。
也依然只能幽幽地望着眼前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的星星都会黯淡。但这并不意味着星星消失了。它们只是在等。等太阳落下,等黑夜再次降临。
女孩转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咔哒。
门关上了。
她把这一刻的温暖留给了他们,把自己留给了走廊里漫长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