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重新关上。
可店里的《恭喜你发财》依旧在回荡着。
“这位是...”
曼施坦因警惕地盯着来人,手悄悄摸向了黑色手提箱。
“周家家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昂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某个名字,“周发?”
周发拉开椅子,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二人。
曼施坦因扯了扯嘴角,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学院里一些从大家族私塾里出来的华国学院,便是如此做派,标准大家族教养。
这一对比,他们两个看上去都像是两个老流氓了。可也没办法,现在也只有这两个老流氓和一个地头蛇,能在沸腾的红油锅前,似是要把整个世界的局势烫熟了吃下去。
“希尔伯特·让·昂热,这就是你们秘党带来的‘见面礼’?”
“昨天晚上的烟花,可真漂亮。”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你们唤醒了龙君?对吗?是之前三峡底下的?”
“恕我直言,这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之前的也是。”昂热叹气,“真的只是凑巧。”
“你来了两次了,昂热。”周发放下茶杯,眼帘微抬,目光如刀,“上次你偷偷溜走。这一次,你觉得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吗?”
昂热眨了眨眼,眼睛里闪过促狭之色:“所以我现在是不是该对着你说一句……‘我会在圣诞节前回家’?”
周发笑眯眯地看着他,“难道你们美国佬不想回家吗?”
气氛降到了冰点。
“咳咳......”
曼施坦因却是清了清嗓子,“周先生,准确来说,其实我是希腊人。”
周发:“......”
“周先生,我出生于英国,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也是现任秘党的领袖。”昂热看向周发,双眼微眯,“我有我的职责。这里虽然风景优美,但我不能久留。”
“那就让你的秘党,让你那位加图索家的朋友,还有那群想要从这片土地上分一杯羹的混血种,全都过来把你救走吧。”周发耸耸肩,“我也很好奇,现在的我们,还能不能和六十年前一样,挡住全世界混血种的进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昂热。
“试试看?”
剑拔弩张。
按照娲主大人的剧本,昂热应该拍案而起,抽出著名的折刀,双方不欢而散,直至在后续的几轮秘密会议中通过利益交换达成某种妥协。
这是游戏规则。
可...
昂热居然点头了。
“行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老混蛋摊开双手,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我不回去不就是了吗?”
周发愣住了。
昂热转身看向一脸懵逼的曼施坦因,“你赢了,曼施坦因。”
“走吧。赶紧回学院去,告诉老东西们,就说昂热不喜欢把事情闹大,如今自愿被扣下,正在吃着火锅唱着歌。”
“苦一苦我吧,先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曼施坦因:“……”
他盯着昂热,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老家伙是故意的。合着你是早就想赖在这儿不走了?
周发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劲。
这老狐狸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时候不应该继续吵两句吗?哪怕是装个样子,也好回去给校董会交代啊!
娲主大人不是这么交代的啊!
“……”
可事已至此,作为一个有修养的大家族家主,周发当然也不会泼妇般把话挑明了问你怎么不反抗一下。
“祝昂热校长这几天...玩得开心。”
他深深地看了昂热一眼,整了整自身的中山装,走向包厢门。
“过几天,我会再来的。”
门开了又关。
就这么消失在火锅店浓郁的蒸汽和喧嚣里。
曼施坦因转过头,盯着正在慢条斯理地涮鸭肠的昂热。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别想看透这个老混蛋到底在想什么。
“混蛋,你这算是投降?”
“投降?”昂热笑了,把鸭肠塞进嘴里,“不,这是战略性停留。”
“而且你不觉得这地方的火锅真的很正宗吗?反正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不如先填饱肚子。嗯...先混个半年吧。”
曼施坦因痛苦地捂住额头,“我帮你把账单寄给加图索家?”
“好主意。”昂热打了个响指,“需要我跟他们说开发票吗?其实我早就想试试抬头能不能写弗罗斯特的名字。”
......
不远处的街道转角。
周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看似普通的火锅店。
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屠龙者,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成功地把他自己变成了一颗插在敌人心脏上的钉子。现在,轮到他头疼了。
身后的保镖撑开黑伞,替他挡住细密的雨丝。
“家主,就这么让他留下了?”保镖低声问,语气里透着不安,“毕竟是昂热,虽然年纪大了,可也是手里沾满龙血的暴徒。哪怕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想留下,我也拦不住。”周发的脸上没有了刚才谈判时的冷硬,“这老家伙,比我想的还要无赖。也好。”
他抬头看向仕兰的天空,眼神复杂。
“有些东西,我们也看不懂。既然他想把这水搅浑,就让他搅。”周发轻声说,“浑水才好摸鱼啊。只是不知道,这水里藏着的真龙...”
“到底会不会先把他给吞了。”
保镖点头,接着询问道,“家主,我们现在?”
周发松了松领带。刚才还在昂热面前端着架子、宛若一尊铁面阎罗的男人,当即松垮下来。
“别跟着这么紧。搞得我们是去收保护费。来都来了,就体验一下这地方的风土人情吧。我来前听说这边绿豆糕挺有名的,去看看。”
他摆了摆手,把想要跟上来的保镖赶回了车里。
随即漫步在街道上,双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就只是个午饭后出来消食的普通中年人。
雨后的仕兰空气湿润,夹杂着一股子泥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不过对他这种整天待在某个几百年历史、充斥着线香和古董发霉味的大宅子里的人来说,却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不知不觉间,他便走到了一家挂着“百年老字号”招牌的店铺前。
“百年?”
周发看了一眼刻意做旧的牌匾,嘴角微微上扬。但也还是停下了脚步,耐着性子排在最后,静静听着前面两个学生正在眉飞色舞地讨论:“哎你说昨晚天上是什么情况?有人说是外星人入侵!”
“屁!我看是哪个修仙大能渡劫飞升了!”
“扯淡,分明是神!是神降临在这个世界了!”
听得有趣,周发也跟着听了一会儿。有时候这种小道消息也有价值。甚至这些看似荒诞的流言,和古书上的童谣一样,或许比放在办公桌上的加密文件更接近真相。
他听着听着,队伍亦是一点点挪动。直到轮到他后。柜台上只剩下最后一盒孤零零的绿豆糕,被放在稍微有点脏的玻璃罩子下面。
“这盒我要了。”
周发掏出钱包,自然地伸出手。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另一只手也轻轻拍在了他的肩上。他微微侧目,映入眼帘了一张年轻、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是一个推着轮椅、穿着简单的白T恤,脸上挂着歉意笑容的青年。
而在他推着的轮椅上,坐着一个有着近乎至完美异域面孔的女人,很漂亮。哪怕被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男士冲锋衣里。可也自带一种女武神般的神圣。
这对组合,俊男靓女,即便见多识广如周发,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是谁家小子带着公主来过罗马假日了?
“你想要?”
不等青年回答,刻在骨子里的风度便让周发将绿豆糕递了过去。
男孩嘛,在女孩面前总是想体现的可靠一点。
哪怕青年不说周发也知道什么意思。
“让给你们了。看样子,你们比我更需要它。”
“谢了,大叔。”
“我姐姐没尝试过这个。”
青年松了口气,咧嘴一笑,接过绿豆糕,便递到轮椅上的女人手里,声音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宠溺:“克拉拉,我打赌你以前没吃过这个吧?尝尝,这家可是全城最好吃的。”
姐姐?
周发挑了挑眉。
这一男一女,一个黑发黑瞳典型的东方人长相。
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干姐姐吗?”
周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静静地看着青年推着轮椅,分享着绿豆糕,说笑着慢慢走远。画面美好得让他都有点羡慕啊。
收回目光,男人向后招了招手,幽灵一样跟着他的黑色辉腾缓缓滑了过来。车门自动打开,让其潇洒地跨步上车。
“通知大人了吗?”
“还...还没...”
周发的声音重新变回了冷硬家主。
“那就现在通知,就说昂热没走。他要在仕兰赖着。”
“另外...”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轻轻敲着真皮扶手,“去查查京城的林家,他们最近这些年接收的所有外来混血种。把档案都给我翻出来。”
保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您怀疑...”
“能让昂热这种老狐狸不惜被囚禁也要守护的秘密...”周发冷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一定是把天都能捅破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