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整齐的栅栏,投射在桃花木的办公桌上。
希尔伯特·让·昂热。
卡塞尔学院校长,这个星球上最暴力的教育家。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纯银镊子夹起一块方糖,投入面前琥珀色的大吉岭红茶中。
叮~
杯壁发出清脆的鸣响。
昂热抬起眼,墨镜滑落至鼻梁中段,露出一双熔岩冷却后的铁灰色狮眸,他手指按在桌面上的黑白照片上,缓缓向路明非推去。
照片像素很低,可在圆弧状的大气层边缘,模糊的小黑点突兀地悬停着。卫星捕捉到的神迹,也是某种禁忌的越界。
“我想我们总该谈谈,不是吗?”
路明非懒得看照片。
他软绵绵地瘫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视线只在旋转的红茶上聚焦,似乎在研究这浮浮沉沉的茶叶是不是来自正宗的大吉岭。
“大吉岭?你品味还是这么老派。”路明非眼皮都没抬。
昂热眉心微跳。
袖口震动,一柄藏在岁月深处的折刀似要无声滑落。
“别拿这一套吓唬小孩了,老家伙。”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只是想报仇,对吧?这眼神我熟,某个城市里有个地方,里面一半的疯子都这么看人,剩下一半在照镜子。”
“......”
昂热沉默了,他抬眼。
时间零。
阳光中飞舞的微尘停滞在半空,时间被稀释了五十倍。在这个领域里,所有生物都将被冻结在琥珀中,唯一的游动者理应只有他希尔伯特·让·昂热。
可对面的男孩,却连黄金瞳都没点燃...
他单纯凭借着肉体,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抿了一口热茶。甚至还伸出根手指,拨开面前本该坠落却悬停在空中的方糖。
“啪—!”
方糖翻转,落入杯中,溅起几滴凝固的茶水。
两团赤金色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点燃,带着足以蒸发海洋的炽热之光,百无聊赖地透过眼睑,打量着这个变慢的世界。
“慢动作回放就免了吧。老人家应该腰不好吧?别做这么大动作。你这老家伙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和诸神黄昏一样。”
“这种把戏用来骗骗小姑娘还行,对我...”
“稍微有点儿慢。”
“......”
昂热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燃烧着复仇的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情绪,紧接着转化为某种狂热的欣喜。
领域崩塌。
“你不是混血种。也不是龙。”
“你绝对是披着人皮的...更伟大的东西。”昂热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看见绝世珍宝的贪婪,他激昂道,“你是新神,明非!”
“躲在尼伯龙根里的蜥蜴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党,无能软弱的旧神!”
“你是诸神的黄昏,明非!你将亲手敲响龙族历史的丧钟!你是最伟大的——”
“停停停,打住。”
路明非一脸晦气地摆摆手,想把这些中二的头衔赶苍蝇一样赶走。他把身子更深地埋进真皮沙发里,无语道,“你这个一百多岁的老变态,自毁倾向是不是太严重了?”
老骚货脸上的狂热僵住了,自己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布道,居然换来了这般种评价。
“你还学过心理学?”昂热挑了挑眉,压下被打断的不悦。
“蹭过一节课。”路明非耸耸肩,眼神里懒散的雾气逐渐散去,“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美女医生学的。”
“她说你这种极端的暴力狂罪犯,通常是因为童年缺爱或者老年丧偶。”
“你心里有个填不满的黑洞,所以拼命把攻击性向外倾泻。只要杀的龙够多,流的血够多,就能把洞填平,掩盖心中空虚似的。”
“......”
“我怎么成罪犯了?”半晌,老人冷笑。
“反正有一句话,我觉得挺适合刻在你墓碑上。”路明非笑出声,他忍不住轻声念诵道,“亲爱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因为经上记着: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咔哒。
昂热忍不住了。
手袖口折刀滑出大半,刀刃上的冷光触及空气,好吧,又被他死死按住。没办法,谁让这是他的本能一生中第一次告诉他,你只是个握着玩具刀的孩子。
路明非站起身,赤瞳里的火焰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他隔着昂贵的桃花木办公桌,俯视着混血种世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影子投在墙上,被百叶窗的光栅切断,看起来支离破碎,又巨大得令人窒息。
“你把主踢开了,你想自己坐在那把染血的椅子上审判世界。昂热,只要大蜥蜴们死绝了,哪怕世界变成废墟你都无所谓,对吧?在你眼里,所谓的‘人类’,还没你折刀上沾的一滴龙血来得重要。”
“老头,你眼睛里没有活人。你甚至看不见这个世界。”路明非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语气凉薄,“你看到这张照片,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能不能成为新的守护者’,而是‘能不能把他也变成一把刀,捅进龙族的心脏’。只要能杀光龙族,哪怕把人类,把混血种,甚至把半个地球都当做燃料填进炉子里,你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还说自己是教育家,我看你就是复仇女神养的一条老疯狗。你只想拉着龙族一起下地狱,去参加你迟到了一百年的葬礼。”
俗话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在这个穿着考究三件套的老牛仔身上,路明非看到了某种令他熟悉的特质。还没遇到克拉拉之前的自己,一只没有锚点的孤魂野鬼,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哪怕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坐标。
区别在于,之前的他只想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而这家伙,是真想用炸药包把这片荒原炸上天。
说起来,昂热和小魔鬼是不是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似乎都想成为诱惑他堕落的梅菲斯特,唯一的区别是...
这老头穿着白色西装,路鸣泽穿着黑色小礼服。
“......”
昂热陷入沉默。
他审视起眼前正费力撕扯着草莓味棒棒糖糖纸的男孩。
恐惧?贪婪?实则没一点敬畏。
如果一个观众看穿了所有魔术手法,那他只想等着散场去吃宵夜。
“我可以给你无限的资金。”昂热开口,“给你不受任何混血种骚扰的绝对自由。我甚至可以调动整个混血种世界的医疗系统,为你身边叫克拉拉的女孩提供最好的治疗。”
嘶啦...
糖纸被暴力撕开。
路明非把粉红色的球体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瘫在真皮椅背上,“不用。别拿空头支票收买我,老家伙。钱我有的是,人我自有办法。”
他转过头,黑色的眸子倒映着窗外的云层,显得格外空旷。
“我们没必要搞那么复杂。只要在‘屠龙’这件事上,方向是一致的就够了。”
“我不希望有任何带翅膀的蜥蜴苏醒,也不想看见世界末日的新闻在第二天突然响起。我想让这世界和平一点,安静一点,别来骚扰我,也别来骚扰我的朋友们。”路明非嚼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块:“我现在很自私。谁动我的奶酪,我就把谁的头拧下来当球踢。这理由够充分吗?”
昂热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骨瓷杯壁。
“私欲,往往是通向极致的暴力。很好的理由。”他意味深长道,“那,明非,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棒棒糖吸进喉咙。
他一脸嫌弃道:“老登,你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骚吗?两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谈什么‘关系’?”
昂热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我只是在确认盟约的性质。”
“你是英国人?”路明非突然问。
“这很明显。”
昂热挑眉,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巾,“是我的口音和西装出卖了我?”
“不,是你身上这股子骚味。英法混血。”路明非吐槽道。
“纯正的英国人。”昂热并未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越过路明非,投向当年虚无的19世纪末,“我出生在英格兰的约克郡,一座叫哈罗盖特的小城。雾总是带着煤渣味。”
“别把我想象成什么没落贵族。我的养父母是职业乞丐,他们收养了很多孩子,打断他们的手脚,训练他们去火车站博取同情。我是最特殊的那个...”
“因为我是混血种。所以我十二岁时无师自通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路过的主教以为神迹降临,给了我一笔年金去伦敦。”
哪怕对人说起过往,狮子的眼神里亦毫无悲悯,只剩下铁一样的冷硬。
“在剑桥,我遇到了真正改变我一生的人。你的老祖宗,以及我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