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很标准的滨海蓝,路明非感觉自己像个被拐卖的无知少年,正一步步走向名为社会险恶的大坑。
他背着书包,前面带路的是夏弥,女孩依旧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百褶裙随着她蹦蹦跳跳的步伐晃荡出一个又一个的弧度。
这条巷子真不知道是如何出现在仕兰旁的。
墙皮剥落,电线杂乱。满是油烟的味道。
“大师。”
路明非实在是忍不住了,停下了脚步,瞥了眼一侧大摇大摆穿过一摊污水的野猫,“咱们传授绝世炼金术的地方...就在这儿?”
熟练地一脚踢开了正准备在她白球鞋上做标记的狸花猫,女孩背着手,转过身来,“没见过世面了吧?”
不施粉黛的脸上写满了鄙视,夏弥伸出手指,指向前面挂着油腻腻招牌的店面——沙县小吃。
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看起来有种莫名喜感。
门口的大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汤,热气蒸腾,把便宜管饱的香气送进路明非的鼻子里。
“大隐隐于市懂不懂?越是高大上的地方,越容易被炼金矩阵监控。”夏弥一边胡说八道一边往里走,“而且师父我很穷。要学本事,先请师父吃饭。赶紧的,我饿了!两份拌面,一份蒸饺,多放醋!”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可还是认命地跟了进去。
店真的很小。
大概也就十几平米,挤了四张一碰就吱呀乱叫的折叠桌。墙上挂着写着情侣九折的促销广告,海报边角都卷了起来,透着一股属于小县城的廉价浪漫。
路明非和夏弥挤在一张靠墙的小桌子上。
是真的挤。
他一米八的身高蜷缩在塑料凳上简直是受刑,毕竟桌子太小了,只要他一动,就会挤到女孩的膝盖。而且对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接触有多暧昧多折磨人似的。还在哼着歌晃着腿,一双顶着白色过膝袜的小腿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摆动,时时刻刻都在撞击着他的膝盖。
路明非咬牙。
故意折磨我来的是吧?!忍!
食物上桌。
两碗花生酱拌面,一碗蒸饺。
“发什么呆呢?”
“听我说...”夏弥拿着一次性筷子,在桌子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既然是拜师宴,咱们也就不搞虚头巴脑的拜师茶了。但这顿饭你得好好表现。我看你这资质虽然一般,但你这双眼睛还是挺有灵性的,勉强算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学会我的‘回春术’。”
见女孩摆出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路明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简直都要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还真是谢谢你的夸奖啊,我的好同桌。”他阴阳怪气道,顺手接过筷子,“为了这万分之一,我牺牲了陪姐姐的时间。”
夏弥哼了一声,是带着点傲娇的小呼噜。用筷子搅拌起刚上来的飘香拌面,随意道,“三天前的晚上,有个大动静你知道么?据说外星人入侵了。”
“外星人入侵?”路明非夹着面的手一抖,“真的假的?哪家外星人这么没眼力见?我们这儿的房价不是都在涨吗?他们来了也得睡桥洞啊。”
“……”
夏弥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说认真的!这么大的动静,你居然一点都没看见?你那天晚上一整晚都在干嘛啊?”
“我?”路明非眨了眨眼,眼神清澈,“我陪零看了一晚上的地球。”
他实话实说。
“这次是俄国表姐?”夏弥眉头一挑,“你们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路明非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是星星,是看地球。很圆,很亮,很大。”
“......”
夏弥盯着路明非。
一股清澈的愚蠢。
他眼睛里真的只有对看地球这件事本身的回味,还有因回想起某种美好回忆而泛起的傻笑。
这家伙是认真的。这货真的只是和零进行了某种听起来很高大上实际上很中二的观星活动。
夏弥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还看地球,你怎么不上天呢?”
她摆摆手,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又是躲在被窝里通宵打星际争霸了吧?还扯什么看地球...”
“下次撒谎记得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唔……”路明非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满嘴都是花生酱的味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夏弥有点想笑。
她居然怀疑这衰仔是那天晚上的元凶?看来自己最近是真的有点紧张到神经过敏了。这家伙也就是个眼神好使点会放热视线会复制言灵的特殊混血种而已,顶天了就是个S级,跟能引发全球恐慌、似乎是超进化体的古龙怎么可能沾边呢?
“听好了。”夏弥忽然放下了筷子,大眼睛在蒸汽腾腾的小店里亮得惊人。“虽然说吃饭的时候不适合学习。但为师可以教你一点入门的心法。”
“所谓基础的元素炼金术……”
她指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飘香拌面。
“就是一种让你能看清这世界上的每一种物质到底由什么构成的,并能随心所欲地把你想要的部分留下来的东西……”
“从操作的本质上来说,他就是一种‘选择’。”
“不像化学反应一样死板,也不像魔法一样玄乎。它就是把想要的东西留下,把不想要的杂质剔除。”
她拿起筷子,开始耐心地把一根根翠绿的葱花从拌面里挑出来。
“你看这碗拌面。有些人喜欢葱花的香味,就留下。有些人觉得是杂质,就剔除。而剔除了所有你认为的杂质,这碗面才是属于你的‘纯粹’。”
“也就是当你杀死了所有葱花的时候。”夏弥抬起头,眼神深邃,“这就代表诞生了一碗新的拌面,原味花生酱拌面,而不是原来的花生酱葱花飘香拌面!”
“所谓炼金术的终极——元素置换!”
路明非叼着半个蒸饺,愣愣地看着她挑出来的一小堆葱花。
“……同桌啊。”他咽下了嘴里的东西,一脸诚恳地看着夏弥。“我觉得你这比喻有点糟践东西。而且...老板现在刚才看你的眼神要杀人了。”
“不吃葱花为什么不早点说,葱花现在很贵的。”
“……啰嗦!”
夏弥俏脸一红,世外高人的气场瞬间崩塌。
“这是为了教学!是必要的损耗!挑个葱花怎么了?你有钱!我赔!”
“......”
“哦。”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这顿饭是你请吗?”
“......AA!”
“切,小气鬼。”
“路明非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把这一碗葱花塞你鼻孔里信不信?!”
叹了口气,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他伸出筷子,精准地夹住一只蒸饺。
“给。”
他轻轻把饺子往夏弥碗里送了送。
动作带着点讨好的狗腿。
“师父,您请。这只看起来肉多皮薄,绝对是极品。”
夏弥愣了一下,写满凶狠的小脸上多了丝得意。高傲地扬起下巴,把饺子夹走了。
“算你识相。”
路明非看着她吃。
这很神奇。毫无防备的贪吃样子。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女孩,唯独在吃东西的时候会变得安静下来。哪怕嘴角沾了一点花生酱,褐色的酱料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夏弥也似乎完全不在意,微微探出带着点湿润水光的舌尖,灵活地一卷,便把这滴逃逸的花生酱勾了回去。
就像一条蜕了皮的美女蛇,懒洋洋地享用起它的猎物。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喉结也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一股食欲莫名地涌了上来,他赶紧低头扒了一口没滋没味的花生酱拌面,试图用花生酱压住莫名其妙的燥热。
“据说是有个初代种醒了。”夏弥忽然道,“不是什么外星人。”
“居然不是外星人吗?”路明非抬起头,一脸失望。
“当然不是!而且你这失望的口气是什么鬼?难道你还盼着被天外来客抓去切片研究?”夏弥翻了个白眼,可随即神色一肃,“不过...这可比你想的外星人可怕多了。”
“初代种。如果真的是那东西复苏了……”夏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蒸饺,仿佛是在咬某个仇人的肉,“整个仕兰都不够它塞一次牙缝的。特别是你身娇体弱的姐姐。就她随时要散架的身板,只要沾上一点点古龙呼吸带出来的毒气,哪怕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啪嗒!”
路明非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总带着漫不经心的褐瞳,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次可怕的坍缩,纯金色的火焰在恒星深处点燃了。
“龙王在哪?!”
夏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她感觉自己正在跟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讨论午餐,结果这巨兽忽然睁开眼,说它想吃龙肉。
“嘘——!你疯了?!”夏弥连忙伸手,一把就捂住了路明非的嘴巴。
“唔唔唔……”
路明非被捂得只能发出闷哼,正想咬上一口让这家伙松嘴,可鼻子一嗅,等会儿,这味道?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舌头。一股湿热刷过了夏弥敏感的掌心。
女孩整个人弹了起来。
“路明非——!你特么变态啊!!”
一声尖叫响彻了这家小小的沙县。
老板探出头来,随即发现是这对在角落里打情骂俏的小年轻,当即笑着转过头继续看起电视。
夏弥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是真的想杀人。真的。哪怕要暴露龙王身份,哪怕要把这条巷子都给拆了,她现在也一定要把这个敢舔她手心的变态给物理消灭!可看着路明非正在思考,显得有些茫然、甚至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下不去手。
“路明非!把这份葱花全给我...”
“不对劲。”
路明非又砸吧了两下嘴,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夏弥残留着一点亮晶晶的白嫩掌心,“你手上的花生酱...味道比我的醇厚了点?你加了什么?”
“......”
“被你发现了么?”夏弥嫌弃地甩了甩手,在裙子上随便蹭了蹭,“直觉不错,就是下次再这样我绝对要把葱花塞你鼻子里。”
说着,女孩拿起竹筷子,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因刚才的闹剧而稍微有些坨了的拌面。
咚。咚。
声音像是在敲木鱼。
瓷碗轻轻震颤了一下。
只见有些板结的面条宛若获得了某种生命力,根根分明地松散开来。早已凝固的花生酱亦是重新化开了,化作刚炼制时最诱人的金黄色泽。
如此浓郁的热气夹杂着芝麻香和酱香,直冲天灵盖。
“这是之前治疗克拉拉的炼金术吗?”路明非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想学技术的贪婪光芒比刚才想杀龙的时候还要亮,“这到底是什么炼金术?我也想学这个!是不是只要敲敲碗就能把凉透的克拉拉变回热的?”
“……”
夏弥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简直想拿碗扣他脸上。
“这些是重点么?!”她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师父现在只是展示师父的技术!别忘了我们刚才说的是正经事!初代种!”
“哦,初代种。差点忘了。”路明非一秒变脸,重新换回了杀意面具。
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现在的装备库。
龙骨匕首?
万魂幡一样的凶器被布莱斯没收了,现在正安静地躺在哥谭阴暗的地下洞穴里吃灰。没了骨匕,只依靠现在有的七宗罪,自己还能把龙王级的选手秒了吗?
嘶...
这还真是个学术问题。
“所以...”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你觉得是哪个龙王?大地与山?天空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