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的11路公交车喘着粗气把尾气喷在积水的路面上,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城市边缘。
一男一女下了车。
外界大雨依然在下。
滴滴答答,永无止境。
雨点敲打在透明伞面上。
男孩撑着伞,自然地把一半多的干爽空间留给了旁边的女孩。这大概是他在另一个世界跟只会飞来飞去不带伞的大姐学来的坏习惯。
女孩则背着手,走在他身侧。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撑伞。
以前从来没人会在意一只龙淋不淋雨。
毕竟她是掌握着‘权’的君王,这种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本该在她面前自动分流。也只有在人类社会这几年,在名为普通少女的拙劣独角戏里,她既是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不得不给自己撑伞。
她目光有些飘忽,飘向头顶上这片小小的透明塑料布。
小破伞把总是充满敌意的世界隔开了,雨水顺着伞骨流淌,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河。
把他和她与世界隔绝开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哪怕只有这么一小会儿。
女孩忍不住把视线偷偷往下移了一点点。
“还挺帅的嘛。”
不过念头刚起,就被她在心里一巴掌拍死。夏弥,你是耶梦加得,不是花痴女大学生,请保持你身为大地与山之王的格调。
“切,也就这样吧。勉强能看。”
她把视线收回来,装作在看路边的水坑。
可该死的水坑里也是他。
肮脏的积水倒映着两人的剪影,一把伞,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波光粼粼中,倒影扭曲,竟拼凑成了一个类似‘家’字的形状。
多讽刺。龙类是没有家的,只有巢穴,只有战场,只有埋骨地。
盯着水坑看了不到一会儿,女孩的目光又不争气地飘了回去。
瞥了一眼。
看到了他微微颤动的喉结。
再瞥了一眼。
看到了顺着他湿漉漉发梢滑落到衣领里的雨珠。
脖颈,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只要轻轻一口...
又或许,只要轻轻一吻...
“同桌。”男孩幽幽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
“本小姐是在看你什么时候变成光!”女孩气鼓鼓地回了一句。
说完,她自己就给自己逗笑了,对这番反击似是十分满意。然后轻巧地一跃。就像是一只终于脱离了管束的小鹿,蹦上了路边不到二十公分宽、长满湿滑青苔的马路牙子。
下方就是浑浊的积水。
昨夜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枯叶,还有城市下水道泛上来的带着点腥臭味的油污,汇成了一条肮脏的小河,几乎要没过脚踝。
这是世界的底色,是龙类永远不想沾染的尘埃。
女孩偏偏要在上面走着。
她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踩在随时会滑落深渊的边缘,走得格外专注。倔强地向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延伸,仿佛只要这条路不断,她就能一直走下去。
“哼哼~”
她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
似是某种久远的歌谣,但路明非却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是刚才公交车上动画片的主题曲。甚至一边哼着,她还一边自然地,向走在下方泥水里、为她举着伞的男孩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
等待臣服,又像等待救赎。
“扶着点!小路子。”她头也不回,语气娇蛮,“本宫要是摔了,把你拆了卖零件都不够赔的!”
“是是是,老佛爷您慢点。”
无奈地叹了口气,路明非把伞柄换到左手,稳稳地托住了这柔软的小手。让温热感顺着掌心传过来。
“所以你是要去马戏团应聘走钢丝吗?”他忍不住道,“非得在这练平衡感?掉下去变成泥猴子我看你怎么哭。”
夏弥没回话,摇晃着身体继续往前走。
换了手的透明雨伞只能堪堪遮住她一半肩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把白衬衫打湿了一片,隐隐透出下面少女白皙的皮肤。
她毫不在意。
“你手真稳,路明非。”
“谢谢夸奖,大家都说我手稳,特别是握刀的时候。”路明非得意道。
“切......”
女孩哼了一声。
“可我觉得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她声音有些缥缈,被雨声切得支离破碎,“比如说,人在走这种路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平衡。而是要相信...”
她仰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夜空。
“就算摔下去,哪怕没人会接住你。你自己也能爬起来。”
雨幕扭曲了光影,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女孩不见了。只剩某种古老、孤独的东西。她大眼睛里没有狡黠,只有一片比千寻深海还要幽暗的花海,盛开着无声的哀伤。
路明非恍惚了一瞬。
“哎呀!真无聊!”
掌心的温度被抽离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冷意。女孩欢呼一声,双腿用力一蹬。于是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飞鸟,便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雨幕深处。
噗通——!
刚才还小心翼翼怕弄脏的小白鞋,毫无顾忌地踩进了一个满是污泥的水坑里。黑色的脏水没过了纤细的脚踝。泥点子溅在她的小腿上,像是雪原上开出的一簇簇黑色曼陀罗。冰冷、浑浊,尽是属于人类世界的真实。
可她不在乎,她在大雨里转了个圈,任由雨水把她淋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明明狼狈无比,她却笑得肆无忌惮。在这个循规蹈矩的灰色世界上,灿烂得刺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她王座下的游乐场。
她甚至在泥水里做了一个蹩脚傲慢的芭蕾舞谢幕动作,紧接着小腿一扬,故意将一滩浑浊的黑水踢向路明非。
“路明非!接住!这是本王赐予你的洗礼!”
泥水洒了男孩一裤腿。
女孩在雨中哈哈大笑。
“看吧!路明非!你看你身上!我就说这把伞太小了吧!”她在雨里冲撑着伞的男孩喊道,声音里透着得意,“有些雨是挡不住的!你也别撑着这玩意儿了,看着就累!事到如今就一起淋雨跑回去吧!”
站在原地。
男孩手里空荡荡的透明雨伞还在滴着水,他身上也在滴着水。
女孩说的似乎没错,这种从便利店买来的破伞从来遮不住任何人,反正他,买了三次,一次都没遮住过。
好吧...
男孩咧嘴一笑,手一松。
雨伞颓然坠地,翻滚着跌入泥水,被狂风暴雨撕扯地支离破碎。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追着女孩的背影,冲进了灰色的雨幕。
.........
两只落汤鸡一头扎进了名为润德大厦的高档社区...
旁边散发着陈年霉味的筒子楼。
路明非很想吐槽。
这家伙果然不是富婆...
“唉呀...你就说是不是顺路吧。”夏弥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贴满了小广告的老旧防盗门。
“欢迎光临寒舍!”
女孩毫无形象地把湿鞋一甩,裹着半湿不干小白袜的脚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把一只扔在地毯中央、碍眼的Bra踹进了沙发底下的黑暗深处。
啪——!
灯光亮起。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几十平米的小空间一览无余。
满地都是随手乱扔的时尚杂志、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几双并不成对的袜子,甚至正门口还趴着一只巨大的白熊,瞪着死鱼眼看着这对闯入者。
路明非站在门口,甚至有些无处下脚。
他嘴角抽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本《小说绘》,试图不踩到一摊看起来似乎是可乐渍的东西。
“喂,我说……”
路明非抬起头,但喉咙里的半句烂话又被生生堵了回去。
暴雨把夏弥淋透了。
单薄的JK裙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女孩青涩的弧线。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进领口深处,布料吸饱了水而隐约透出底下的花边。
“嗯?”
夏弥毫无自觉地歪了歪头,像只不怎么优雅的水鸟一样抬起一只腿,大大方方地把湿哒哒的棉袜扯到一半,接着脚尖一甩,让吸饱了污水的织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糊在路明非脚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路明非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我是到了阿富汗?”
完全无视这句对于她闺房的最高评价。女孩光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毯上,哼着小曲儿,把路明非往就比床稍微宽一点的狭窄客厅里推了一把。
“别废话啦!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她声音里总是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元气,“冰箱里有我昨天喝剩的半瓶快乐水,可还能凑合,自己拿!”
说完,她自己则变魔术一样从衣服山里拽出几件还算干爽的换洗衣物,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但也仅仅是合拢而已。
门仿佛是个故意坏掉的机关,只要一松手就会弹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像是一只半张着的怪物的眼。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了起来,混合着一股青苹果味,顺着缝隙飘了出来,慢悠悠地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打转。
“喂——!同桌!”
女孩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传出来,“不许偷看哦!你要是敢变态一样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我就把你知道的地方给剪了!”
路明非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谁稀罕看啊?我是来这儿学炼金术的!又不是来这儿当偷窥狂的!”他冷哼了一声,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大声地补了一句,“自己把门关好!这破门根本就挡不住光!”
为了彻底避嫌,他转过身,把自己整个人扔进墙角满身灰尘的巨型大熊怀里。百无聊赖地侧过身子,盯着光秃秃的墙壁发呆。
墙壁上有些斑驳的裂痕,大概是漏水留下的霉斑,还有...
嗯?
路明非半眯着的眼睛瞪大了。
奇怪...
这墙壁刚才不是刷得挺白的吗?有这么薄吗?
而且怎么变成灰色的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集中注意力看了过去。
这一看,违和感更强烈了。
白色的乳胶漆褪去,接着是里面的红砖结构,砖缝里的沙浆纹理清晰可见。
紧接着...
就连红砖本身也开始变得透明。
灰色的墙壁逐渐虚化,最后变成了劣质建模软件里的线框图。
直至视野彻底穿透坚实的阻隔,便见如云雾般涌动的水汽中央,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有些生锈的花洒下轻轻转动,任由热水流淌,在蝴蝶骨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
片刻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夏弥穿着宽松的大T恤,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噔噔噔地跳了出来。
脸上带着恶作剧没得逞的遗憾,说实在的,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损话要嘲笑这个肯定会偷瞄的色胚。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先夸奖一下这个居然在她美色攻击下的正人...
“......”
只见本该正襟危坐、或者面红耳赤的家伙,此刻正把脸埋在脏兮兮的轻松熊肚子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像个在战场废墟里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抱着唯一的战利品睡去的逃兵。
漂亮的小脸黑了下来。
本小姐在里面洗得香艳无比,你却在外面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这比偷看还要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