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录》残篇中记录过一句话:
“所谓救赎,实为暴力。”
路明非从未想过,夏弥手中让枯木逢春、死灰复燃的奇迹,剥开层层闪闪发光的糖纸后,内里竟是这般腥臭且残酷的真相。
掠夺、拆解、搬运。
为了在荒原上托起一座名为奇迹的通天巨塔,就必须将周遭千里的瓦房尽数踏平。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代价仅仅是这些……
哪怕要点燃整个西伯利亚的冻土,把终年不化的寒冰化作沸腾的红莲地狱,只要能让蜷缩在轮椅里、随时会熄灭的小太阳重新燃烧,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会拎着折刀,在这个世界的喉咙上狠狠来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庆幸笑容明亮如太阳的女孩,如今仅仅保有一个凡人的躯壳。
“当然...”
路明非低声道,“克拉拉当然是个凡人。她最怕痛了。”
夏弥冷哼一声,白皙的脚尖骤然发力,带着潮湿的凉意,毫不客气地在男孩怀里踹了一下。
“收起你悲天悯人的表情,同桌。我们可是混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收割者,你居然在担心除草的时候会踩死蚂蚁?”女孩冷哼一声,娇俏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显露出一抹神祇般的漠然,“路边的野草不够,你就去杀猫!猫的命不够厚,你就去屠龙!随便拉出一个来,命都比普通人硬得多。”
她从沙发深处撑起身子,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路明非手背,冰冷且沉重。
“听着,同桌。成神的路是用尸体铺出来的。”
盯着面前忽明忽暗的黄金瞳,路明非手下力道失了控。捏的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神性凌冽的金光像被掐断的保险丝,散得干干净净。
“你想捏断本小姐的脚吗?!”夏弥吃痛地低吼,神性散尽,只剩下少女的娇嗔。
路明非沉默着。
直到窗外的闪电接二连三地划破他的瞳孔,他才低低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夏弥愣了一下,捕捉到男孩眼中飞速消逝的狠辣,心里咯噔一声。
这家伙不会真被她忽悠瘸了,准备去当个灭世的大魔王吧?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失落与试探:“真的...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庄重地颔首。
“我刚才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如果去大润发的海鲜区。以我的速度,杀一年的鱼。当我心冷得跟斩鱼刀一样的时候,提炼出来的生命元素一定够了!”
“……”
夏弥半撑着身子,眼皮一跳。
老旧的水管里,传来滴答、滴答的节奏,似在嘲笑她这个傻子。
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女孩把脸陷进乱糟糟的靠垫里。一副‘这个世界赶紧毁灭吧,最好连同这个同桌一起人道毁灭’的摆烂表情。
可在靠垫遮掩的阴影中,她嘴角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喂,你知道翠……”
“轰——!”
在雷鸣坠入凡间,洁白而汹涌飓风刮过的刹那。
路明非完成了观测。
事实证明。
薛定谔的猫死了。
猫猫死前吐出了降临于雪原之上的第一缕晨曦,一场在盛夏午后兜头砸下的暴雨。让男孩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暖流漩涡。直至海啸退却,在这滩涂之上,在这毫无遮掩暴露在最灼热的日光下,感受深海中最隐秘的潮汐。
“路……明……非……”
风暴中心传来了女孩的声音,像被揉碎在云层里的雷鸣,带着濒临决堤的羞愤。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实践才能出真知。
不比互联网上看世界。
现实中的有些风景,一旦看了一眼,灵魂就会被经久不散的暴雨永远打湿。
从此往后,无论你走在撒哈拉的艳阳下还是躲在温暖的壁炉旁,你都只会觉得寒冷...
是融化在伟大荒芜雪原深处、彻骨的清冷。
“啪——!”
羞愤欲死的女孩发动了一记重踢,白生生的脚底板印在路明非胸口。
可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纹丝不动,身体连晃动都没一下。
生物力场吃下了所有动能。
夏弥只感觉自己踹到了一块生铁。
“你是铁打的吗?!”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小腿,却无能为力。只能惊恐地瞪大灿若熔金的眼睛,瞳孔深处转着委屈而模糊的圈圈。
路明非回过神,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胸口。
他偏过头,在仿佛要把他挫骨扬灰的羞愤视线中,一脸淡然道:
“师父。我真的。受益匪浅。”
夏弥张了张嘴,只觉大脑在滋滋尖叫,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
片刻后。
薛定谔的猫大概已经被当场火化了。
女孩把自己包裹成要去南极科考的爱斯基摩人,除了脑袋和脚丫子,每一寸皮肤都对路明非执行了严密的防御。她半躺在塌了一半的旧沙发里,语气重回神秘学导师的清冷。
“你知道《翠玉录》吗?”她幽幽开口,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沙发的另一端,路明非正襟危坐,“我不知道。听起来是某种只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被一群穿燕尾服的老头抢破头的老古董。”
“那你还知道什么?!”夏弥磨了磨牙。
“……知道你家浴室大门原来没坏。”路明非挠挠脸,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报警,“刚才摔的那下劲儿挺大。”
“翠玉录!炼金术石板!”
金色的余辉在瞳孔深处明灭,女孩恨不得把某块不存在的石板直接拍在这衰仔的脑门上。
“‘其上之能,其下之能,皆归于一。太一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如是获得世界之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在秘党自诩精英的老家伙里,一直有一派理论。他们认为《翠玉录》不只是炼金秘籍,而是一本通往神座的船票。”
“炼金术师们管这条路叫‘古道黄泉’。是横跨在红莲业火与恶鬼悲泣间的罅隙,窄如刀锋。如果你能一直走下去,不被两旁伸出的焦黑枯骨拽入深渊,不被焚尽灵魂的烈焰化作齑粉...”
“当你推开尽头沉重的石门后,你就是神。”
“.....好吧,我有点印象了,我记得薯片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观点。”路明非不解,“可我记忆没错的话,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地到天才是一切炼金术的极致追求。毕竟这个境界,就足以把废铁变成黄金,把凡人变成不朽。”
夏弥转过头,金光在化作两点在极夜中不熄的火种。
“这是凡人的极致追求。”
“实际上,这只是一半。因为人类从泥土爬向苍穹,仅仅只是摘到了生命果实。”
“可只获得生命果实是远远不够的,这只是半神。半神之躯承载不了永恒。你必须重新坠落。在大地深处咀嚼智慧的禁果。”
“必须死一次。穿过最深邃的幽冥。”
“如此这般,尽头才是天堂。”
“所以,你的意思是?”路明非问。
“掠夺。”夏弥回答得很干脆,这词从她温润的唇齿间蹦出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刀剑嗡鸣,“想要登神,你就得在那条路上挖出一颗成色、权柄、灵魂都足以与你匹配的心脏。然后,亲手吃下去。他们管这叫封神之路。”
“......”
男孩从来不是傻子。
“你想让我走上这条路?为什么?”他轻声发问。
夏弥动作一滞。
她这才惊觉自己这番话带了多少私心。
她抿着嘴,半晌才轻声呢喃:
“秘党里有个传闻,你应该还没资格听。”夏弥再次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新的时代要开了。祂将带着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复仇火焰而归。当祂睁眼的时候,这个世界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法则,都会和垃圾一样被烧成焦炭。”
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复仇火焰?
路明非心跳漏了半拍。
白帝城地宫中支离破碎的壁画在脑海中拼凑。
Apokolips.
New Gods.
天启星,新神。
祂们终将在黑暗君主的指引下归来。
“你说的是......天启星的新神?”男孩沉声道。
夏弥愣住了。
这又什么玩意?
新发售的游戏吗?
无可救药的悠哉怪...
女孩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
“同桌...”她轻声呢喃,“同桌。如果一根枝条上长了两颗相连的果实,养分只够一颗活下去。你会亲手掐死另一颗吗?”
“......”
“我不知道。”路明非摇摇头。
夏弥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穿着宽大校服裙、披着羽绒被,没心没肺的疯丫头又回来了。金光在她的眼底散作漫天星屑,烂漫得无可救药:“哎呀,你看看你。这种老掉牙的‘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你居然还要思考。大不了你就把水烧开了,让老婆和妈妈一起去泡温泉不就是了。”
眨眨眼,路明非眼里掠过一抹足以劈开黑暗的炽热。
“你说这个我可就有动力了。”他指节上的戒指亮起一抹红光,像在余烬中重燃的火星,“因为我真的有能力两个一起救!”
夏弥眼皮一跳,她这简直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睡前故事。
无奈地向后倒在抱枕堆里,感受着由于过于离谱而产生的荒谬安全感。
“……希望吧,英雄。”女孩大大咧咧地将两只穿着纯白棉袜的脚一并蹬进了路明非的怀里,“现在先把你的手挪过来握住。”
棉袜的质感软塌塌的,包裹着脚踝,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女王范儿。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又是这个流程?”
“正经点!”
夏弥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瞪他,“刚才一直被你打岔,我都忘记正事了。之前多亏了你差点把云层都烧化的眼睛。把地上的一片野草宰了。游离的生命元素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被我顺手捞起来塞进她体内的。”
“这不能怪我。”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收紧了五指。
“练就对了!喏,拿着。”夏弥随手从茶几边角处拽起几朵紫罗兰,塞进路明非空着的手,“试试‘杀掉’它们。用意志把它们的生命线扯断。”
“记住,要快。四元素螺旋缠绕,生命依附于元素而存在。这是造物主编织的死结。你慢一秒,生命就会在元素溃散的瞬间烟消云散。”
路明非接过花。
紫罗兰的花瓣带着某种让人昏沉的幽香。
他深吸一口气,暗淡的黑瞳深处,鎏金翻涌。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解构。
紫罗兰化作一团旋转的星云。
土的厚重、水的灵动、风的狂烈与火的暴戾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微缩的四螺旋结构。
这就是这个世界一切生命的锚点。
而在螺旋结构的核心处,一根若有若无的绿线正缓慢律动。
路明非皱了皱眉。
他依旧表现叛逆。
完全不按照夏弥教的那样温和地去沟通元素,而是直接把精神力化作一只带着高压电的钩子。
强行一钩。
“刺啦——!”
紫罗兰内的四元素漩涡崩碎了。
绿线被他毫无怜悯地硬生生拽了出来。但路明非并没停下,他微微一拉,绿线直接被他捏在了手中,一抹耀眼的金色从中心晕染开来,将其染成了一根流淌着生命力的金丝。
而这几朵娇嫩的紫罗兰,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脆、发黄,最后碎裂成铁锈色的灰烬。
“这样吗?”
路明非转过头,指头缠绕着耀眼夺目的金色生命丝线。
“......”
“……路明非,你是怪物吗?”
花灰散落,夏弥坐直了身子。
一头湿发贴在脸上,却遮不住她瞳孔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惧。她在这一刻看到的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提着镰刀路过花园、无所谓的死神。
“还好,挺简单的。就像把游戏的技能点洗掉,再重新点一遍。”路明非挠挠头,语气轻松。
“传递给我,别愣着。”夏弥咽了口唾沫,示意他进行最后一步。
可这也是足以让任何生命有可能爆体亡命的一步——转移!
路明非点点头,顺着纤细的足踝,将被染成金色的生命线平稳地灌注进去。
没有一丝颤动,更没有所谓的排斥,只不过是一滴水消失在汪洋里。
夏弥嘴角抽动了两下,这挫败感比洗完头发现没带毛巾还要严重。
“算你狠。”
她微恼地轻哼,没好气地把脚抽了回来。
“下一课,也是最后的一课。看好了,这叫——元素置换!”
夏弥神情肃穆,紧接着将手伸进乱糟糟的靠垫里,竟摸出一把硬币,她随手挑出一枚,平放在手心里。
“要改变元素,首先要‘理解’元素。去听元素的声音。”
她平铺掌心,硬币也似乎是感知到了天敌的逼近,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
紧接着...
原本闪烁着廉价光泽的硬币迅速变色,黑铁之色将其覆盖。
而在镜瞳的视野中,路明非便看到了微观粒子在其的蹂躏下,正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被迫改变了延续了亿万年的排列顺序。
“这是在基础上改变物质形态。”
“而下一步...”女孩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金色的火光升腾,语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慢,“才是真理。”
五指猛然收拢。
路明非竟是看到了一个炽热的光球。
高温、高压、强磁场。
种种极端环境竟在光球中的硬币上堆叠!
硬币在哀鸣中崩溃。
“这便是核心。摧毁物质固有的秩序,令其陷入彻底的死亡。”
发出一声低喝,夏弥随手一掷,将混沌、灰暗、不再具有物理常性的质点跃入虚空。
精神力的狂潮席卷而过。
地、风、水、火被彻底释放。
随后...
又有元素在其中汇聚。
当一切尘埃落定,重新落入夏弥手中的已然不是圆滚滚的硬币。
一只金属蝙蝠。
路明非盯着这玩意儿,眼皮一跳。
这不他之前上课画的蝙蝠镖吗?!
“赏你了。”夏弥随手掷来。
路明非握住,掂量了一下。
啧...
完全不符合体积的质量。
这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却有着十公斤重。
“分子有不同的舞姿,元素亦然。”夏弥瘫进沙发垫里,黄金瞳里倒映着路明非啧啧称奇的脸,语气清冷,“火对应正四面体,风对应正八面体,水对应正二十面体,土对应立方体。”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固态、液态、气态和等离子态。”
“而我,刚刚便强行打破了硬币内部的稳定结构,抹除它作为‘铁’的一切属性...”
“它的硬度、熔点、延展性,乃至它在人类字典里的‘概念’。”
她指着蝙蝠镖。
“接着,我注入了极致的‘地’,再融入了稀薄的‘风’。”
“现在,这玩意儿不是钢,也不是银。它是我随手捏出来的‘新金属’。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它变成一根针,却让它拥有一座大山的重量。”
“怎么样?这就是炼金术的七大终点之——元素置换。”
“拥有重新定义万物的力量。”
路明非捏了捏沉重的蝙蝠镖。
他能感受到在这冰冷的质感下,四元素被重新排列组合,被强行囚禁在一个极不稳定的逻辑框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