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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缓缓转着,跟京城其他游乐场的摩天轮相比,这里的摩天轮只能算个微缩版,也就是在夕阳中被放大了,让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树海上。
夏弥双手背在身后,残阳将她清丽的侧脸拓印在半透明的窗面上。
“同桌,你看,最高点快到了。”她视线越过起伏的树海,投向目不可及的地平线尽头,“你说,摩天轮这玩意儿被造出来,通常是用来干什么的?难不成把活人关进铁盒子里,就只能看看风景吗?”
“显然是为了验证幽闭空间内人类精神崩溃的极值。”路明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任何退路。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叫天天不应。这是绝佳的犯罪现场,或者是用来逼供的刑房。”
“发明了这玩意儿的人,一定是个施虐狂。”
“哈哈哈哈——”
夏弥发出一长串毫无形象的大笑。
“你这人类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全是脑干。”她转过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笑泪,“你没看刚刚进门的时候,保安大叔眼睛里的姨母笑都快溢出来了?他肯定觉得你是穷得叮当响、只能来这儿寻找快乐的小男孩。”
“对了,有个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带出门,今天是不是给你争很大的面子?”
“是啊,面子大得要命。”
路明非忍俊不禁。
老王这家伙,大概还在脑补当年连两块钱烤冷面都买不起的穷酸小子,如今居然沦落成诱拐未成年离家出走少女的人贩子。就是这面子太沉,沉到他估计都不敢揣着它回老家。
车厢上升。
巨大的日轮撕裂了地平线。最后一抹红光撞碎了伤痕累累的车窗。将路明非的胸口染上一层血金。
女孩倚着冰冷的玻璃,轻声哼起了单调的旋律。
“啦啦啦啦啦啦啦~”
路明非瞳孔微缩,静静听了片刻,可还是忍不住出声,掐断了这串音符。
“导游小姐。”
“一整天下来,我们在这个号称隐藏着史诗级龙王的城市里晃荡,结果除了几身行头和满肚子的碳酸饮料,一无所获。接下来怎么办?”
哼唱声戛然而止。
夏弥背着手,歪了歪脑袋。逆着血金色的夕阳,面孔隐入一片狡黠的阴影。
“同桌。”她声音有些粘稠,丝丝蛊惑,“评价一下,咱们今天走过的这三个地方,感觉怎么样?”
“还行。”
路明非吝啬地给出两个字。
“是吗?”夏弥轻巧地转身,前进一步,笑嘻嘻地贴近路明非的鼻子,“你一定不知道,这条路线在京城的都市传说里,被称为‘约会三大圣地’。”
路明非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漆黑的电影院。”
女孩掰着手指,娓娓道来,“足够黑。女孩潜意识里会产生对同伴的依赖感。而且挑一部恐怖片的话,男孩就能顺理成章地握住颤抖的小手哦!”
“水族馆。”她弯下一根手指,“一片冰冷又幽暗的蓝色海底隧道里。而且面对游来游去的动物,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善意,女孩就会觉得你是个文质彬彬又有爱心的好男人。”
“这破轮子呢?”
路明非破坏气氛地踢了一脚发出悲鸣的舱门,“我们待会用来练习跳水吗?”
“这可是最终兵器啊,同桌。”
夏弥笑意加深,两颗反着寒光的小虎牙在红光中若隐若现。“这是最适合收网、最适合表白的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幽幽。
“绝对的密闭。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你,连飞鸟都进不来。女孩就算拒绝,她也无路可逃。只要算准时机,等摩天轮升到距离地面最遥远的一刻,抽出早就藏在衣服里的红玫瑰,单膝跪下……”
夏弥凑近路明非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伴随着青苹果香气。
“你可以拥有足足十分钟的时间去发挥。十分钟。在这个制高点上,对于一个嘴巴够甜的男孩来说,这把这段时间里熬出的深情,连一只活了千年的死海龟都能被感动到哭出来的哦!”
狭窄的轿厢里,气流停止了流动。
路明非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女孩。
“十分钟?”他翻了个白眼,“这也太久了吧。”
“那个人肯定没想过风险?万一男的口干舌燥地掏心掏肺完,女孩不答应呢?或者更惨一点,甩他一张好人卡。”路明非扯起半边嘴角,冷笑。“接下来悬在这半空中的漫长十分钟,该干嘛?尴尬地看风景吗?互相看着对方在社死中缓慢地窒息?退没处退,走走不掉。”
“太可怕了。简直是恐怖片。”
“......”
“咔哒——!”
轿厢轻轻摇晃了一下。
摩天轮,准之又准地抵达了被称为顶点的虚无。
万籁俱寂。
站在逆光里的夏弥,没有反驳。
“可是……”她只是歪着脑袋,轻声反问,“你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对面的女孩,到底答应不答应呢?”
“十分钟欸,哪怕是活了千年的海龟,哪怕是我这种铁石心肠的怪物,在这时候也是有可能被感动的。”
路明非缓缓收敛了笑意,随意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玻璃外面万里层云,巨大的日轮正把苍穹染得猩红。
“路明非。”
女孩轻启朱唇,不再是之前会和他抢豆汁喝的俏皮同桌了,发出一声夹杂着悲悯的叹息,只属于坐在白骨王座上俯瞰蝼蚁的神明。
“你这一路都在吐槽,在拆台,冷冰冰的机器一样分析我。你就不能闭上讨人厌的嘴,安安静静地死在我赐给你的‘温柔’里吗?”
她微微偏着头,金色的残阳映在她眼底,却化不开一层厚重的死寂。
“我把水族馆里最深的蔚蓝剖开给你看,我把电影院里最安全的黑暗借给你藏身,我甚至打算赏赐给你一个足以让凡人发疯的吻。这难道不够吗?路明非,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荒诞的奢侈馈赠,难道不比只能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你掉进深渊的残缺女孩,更值得你跪下来感恩戴德吗?”
空气越来越冷。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骨子里的孤独。”
“这是血之哀。是我们的诅咒。而你的‘太阳’快熄灭了。你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丧家犬。卑微得让人发笑。只有我,路明非,全天下只有我,愿意在动手杀了你之前,自降身段陪你演完这场叫做‘约会’的无聊闹剧。”
“.........”
“戏已经结束了,别在这里发癫。同桌。”
路明非收回视线,将目光钉进幽深的眼眸深处,“我只好奇,当我坐在广场的太阳底下,告诉你,我为了我的太阳,不介意当一个毁掉全世界的暴君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女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看吧,他终于脱下了伪装。他碎碎念的窝囊皮囊下,藏着一个比初代种还要暴虐的怪物。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运转的狗屁正义,他只在乎几个被他圈定为‘家人’的倒霉蛋。他的虚弱是代价,他的强大是工具。”
“他在清醒地看着我的剧本,却纵容地陪我演。他贪婪地吮吸着我施舍的这点微末体温,同时又和毒蛇一样,在冰冷的阴影里寻找我的死穴。”
“他没救了。他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灵魂早已在那一晚的暴雨夜里标好了价格。既然如此,我将赐予他最后的一程,由我亲手终结、作为他唯一的体面。”
这段判词血淋淋的。
“这种念头,”他抬头,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女孩的轮廓,“是满嘴烂话的夏弥,还是位列王座的耶梦加得?”
“重要吗?”女孩反问。
“换个玩法吧。”路明非说,“一人一个问题,谁也别撒谎。坦白局。”
女孩昂起雪白的下巴,骄傲得不可一世。
“耶梦加得。”她给出了名字。
“好。”
路明非点点头,“在大街上拽着我领子,撒娇打滚非要吃原味鸡全家桶的女孩,是谁?”
“夏弥。”
“在...”
“别急。”
“轮到我了。”女孩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白牙,“同桌,礼尚往来。”
“在我打算吻你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样的废料?”
窗外的残阳在摩天轮巨大的轮廓背后缓缓坍塌,将世界染成一片颓败的绯红。
“我当时在想,这家伙的吻里绝对没有爱,只有‘处理后事’的礼貌。她的温柔是给死人的。可是,既然她连这场戏都要演得这么精致,我还是在摩天轮上,给她一个最盛大的破产结局吧。”
男孩顿了顿。
“现在该我了。缩在潮湿的沙县小吃店里,一边往嘴里塞蒸饺,一边手画炼金术阵图教我基础课的,又是谁?”
“夏弥。”女孩依旧答得很快,问得亦是很快,“之前在暴雨里,为什么要陪着我发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是场戏。”
“怜悯。”路明非毫不留情,“我发现你并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神明,骨子里其实是个怕孤独、死要面子、还贪吃全家桶的小龙女。所以我在雨中扔掉了伞,陪你一起淋雨发疯。我想这是我给予你这个孤独生物的一点点平等的温柔。”
“啧...”
女孩转过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提琴包里,藏了一堆见不得人的cosplay衣服和猫尾巴的...是谁?”
“夏弥。”
“很好。又轮到我了。所以你看到大提琴里的秘密的时候,在想什么?”
“之前觉得你虽然很烦,但可能是个深不可测的龙族君王。结果搞半天,发现是个有着重度Cosplay癖好、私底下玩这么花的地下变态。”
“这可不是我的审美。”女孩冷哼一声。
“.........”
风吹动摩天轮的窗帘,阴影在两人之间反复拉扯。
“在游乐园空荡荡的铁门外,和我嬉笑打闹。隔着玻璃跟老王挥手,且歌且舞的姑娘……又是谁?”
“当然是夏弥,同桌。”
“接下来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歪着头,发梢拂过惨白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面对我所有的‘倒贴、色诱、撒娇’,你竟然,真的没有一瞬间动过心吗?”
“抱歉,耶梦加得女士。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闻到了味道。是傲慢。你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蝼蚁,把所有的示好都当成一场赏赐。同桌,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服从性测试。你在等我摇尾巴,可惜,我连尾巴都没有。”
“那为什么要陪我玩下去?”女孩眼底掠过冰冷的讥诮,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你喜欢过家家吗?”
“为了榨干你脑子里昂贵的炼金知识,为了救克拉拉。”路明非抬起头,面无表情,“顺便看看你这头不可一世的母龙,在最后输掉筹码时,究竟能露出多么滑稽的笑话。”
女孩唇边的笑意慢慢、慢慢地凋零。
直至一簇不可逼视的熔金色光芒轰然炸亮。
它照亮了逼仄的车厢,照亮了男孩的眼睛,像极了此刻窗外正在加速坠向深渊、燃烧着最后余烬的猩红日轮。
曾被视作珍宝的记忆,此刻不过是堆积在王座下的废纸。耶梦加得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揉碎、扬弃。她亲手挖掘了坟墓,在路明非面前埋葬了叫夏弥的女孩。
路明非不再看她。
只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弟弟吗?”
“它?”
耶梦加得轻声回应,“它已经被我吃了。骨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