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
屏幕上,披头散发的女鬼正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
五毛特效的血浆不要钱似的往镜头上泼,音响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前排的小情侣尖叫着抱成一团,这场面简直比女鬼本身还恐怖。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评估女鬼的妆造:“这黑眼圈晕得太不专业了,建议去疯人院学学烟熏妆。”
“哎呀!”
身边的女孩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顺理成章地、又或是早有预谋地,一把攥住了路明非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害怕就闭眼。”路明非压低声音,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荒芜,“她都没法从屏幕里爬出来咬你一口。比起这种只有叫声大的东西,现实里一句话不说、只留个背影就永远消失的人,才更像鬼。”
静静地抱着男孩,女孩盯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幻。
屏幕上,剧情正义无反顾地滑向最俗套的毁灭。
男女主角为了所谓的狗屁爱情,或是所谓的正义,双双倒在了血泊里。
大雨倾盆而下。
身边传来了轻微的抽泣声,夏弥亦是哭得梨花带雨。自然而然地、甚至是有些绝望地,把头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同桌……”女孩吸溜吸溜道,“如果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最后都死光了,这电影是不是就算升华了?比起庸俗的大团圆,这种悲剧才更容易让人记住吧?”
“大概吧。”盯着屏幕上永远下不完的雨,路明非吐槽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这是鲁迅说的吗?不过我觉得这是扯淡。谁稀罕被撕碎的美好?只有没见过真正地狱的人,才会把死亡当成浪漫。”
夏弥用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发丝勾住他的衣领。
“可是……”她呢喃道,“如果你死在最帅的时候。比如为了拯救世界而死掉的一瞬间。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你,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她扣着路明非的手。
“我会把你最帅的样子,刻在墓碑上。每天都去给你送花。还会给你烧这种超级大份的爆米花。”
路明非咽下爆米花,翻了个白眼。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啊,导游小姐。”
“你这是在咒我早死早超生吗?还有,这种三流言情小说的台词能不能省省?我跟你说,就算我死了,你也别给我烧这种甜死人不偿命的东西。记得给我烧张PS9的游戏盘,最好把PS10也给我烧来,否则我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夏弥没有接话。
而黑暗的罅隙间,一只白皙的手无声掠过空气。
她径直伸进路明非怀里的纸桶深处,捏起了一颗几乎没爆开、裹着一层厚厚死硬焦糖的玉米粒。沿着虚空停在路明非的嘴边。
“同桌。”她欺身而上,气息如兰,“你这人,嘴巴总是在不需要它动的时候碎得让人想哭。你需要被堵上,彻底地。”
坚硬的焦糖外壳抵上了路明非的下唇。
路明非没躲,也没退。
他垂着眼皮,张开嘴,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衔住爆米花。
完成投喂,夏弥软塌塌地靠了回去。
“真是的。”
她盯着银幕上开始缓缓滚动的黑底白字,“既然都决定要谢幕了,这导演怎么就不知道选个甜一点的结局呢?专挑别人心里的软肉下刀子,太坏了。”
“而且居然...”
“砰——!”
终幕交响乐在此刻炸响。管弦乐被推到了极其尖锐的高音区,缠绵悱恻,震耳欲聋。将女孩最后一句话吞没。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撑起了单臂,在忽明忽暗的频闪光源下,巴掌大小的脸正一点点放大,一点点侵入路明非的眼帘。在周围那些相拥哭泣的小情侣眼中,这或许是青春期最令人屏息、带着樱花味的索吻前奏。
“啪。”
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结结实实地一把按在了女孩完美无瑕的脸上。
气氛凝固。
“时机到了吗?”路明非吃了口爆米花,“导游小姐,电影进度条还没拉到100%呢。你这种不看铺垫强行跳过最终动画的行为,是极其不尊重编剧的。你总不能每次用火把烧完龙蛋就skip跑路主世界吧?”
他隔着指缝,轻轻捏了捏紧绷的下颌骨。
“稍微再等一等嘛。起码等我把这桶爆米花吃完。你也不想到时候吃起我的嘴子一股爆米花味吧?”
话音落下,在这被死死按住的阴影里。
被手指半遮挡的眸子倏地睁大。
在这个见不得光的封闭空间里,一抹足以将整座电影院连带京城地基一并熔穿的赤金色,在女孩瞳孔最深处轰然炸裂。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冷哼。
夏弥毫不费力地伸手,轻巧地剥开了路明非扣在她脸上的手指。
她重新坐得笔直,将风衣的褶皱抹平。
“同桌,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剧透党’。”她抓起旁边焦糖色的小方包,轻蔑的睨了路明非一眼。
“真是的。”
她站起身,小皮鞋在陈旧的地毯上踩出一个重音,“太讨厌了。”
顶灯大亮。
放映厅恢复了刺眼的平庸。
路明非耸耸肩。
与女孩一道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凡人的洪流。
......
苍红的日轮沉向蔚蓝色的冥界,数千万吨海水在摩天轮脚下低声起伏。湖水冲刷着漆黑的山崖,碎裂成惨白的泡沫,晚风吹着数万公顷的森林,远望去,森林亦是一片海,一片苍红色的、沸腾的海。
成千上万的树梢随风摇曳,在余晖下重组,组成层层叠叠的波涛。
老王坐在生着铁锈的售票亭里,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自从把引以为傲的烤冷面绝学传给关门弟子老唐之后,老王就跑来这座比他岁数还大的废土游乐园里,过上了混吃等死的退休生活。
毕竟眼前整个园子穷得只剩下这座庞大的摩天轮了。
据说,当年黑太子集团有钱没处花的疯子老板,为了追求某个女孩,砸下真金白银用钢铁焊死的求偶丰碑。
可如今女孩没了,神不收礼,丰碑也只剩下一地荒凉。最终只剩下生锈的齿轮在晚风里发出垂死的哮喘。
老王呷了一口茶。保温杯表面的漆掉得稀稀拉拉,瘪痕处藏着擦不掉的污垢。他瞥了眼挂钟,手指搭上生锈的电闸,准备下班。
好巧不巧,又有两道斜长的影子踩着残阳的余光走了进来。
老王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眯起老花的眼向前望去。
似乎是一男一女?
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像只雀跃的白鸽。
男孩插着兜,耷拉着肩膀,背着个大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脸写着生活好累我想躺下。
老王笑出声。
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姨母笑。
多登对的一对璧人。
只是当男孩走近售票窗口,双眼抬起,越过布满灰尘的玻璃,跟老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之后...
“老王?!”
男孩熟悉的破锣嗓子在空荡的园区里炸响。
老王眯起混浊的眼,凑近了打量。
玻璃后的身躯,结实得用生铁浇筑,挺拔得和这荒废的小破地格格不入。
“你是……?”
“我啊!路明非!”男孩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排白牙。
老王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路明非重新审视了一遍。
路明非?
缩着脖子、整天鹌鹑一样的衰仔?
没什么零花钱、每次买烤冷面都要犹豫半天加不加蛋、最后和自己扯淡半天,然后可怜巴巴地来句老板能不能多给半包辣条让自己气笑了的路明非?
可眼前这个...
身高至少窜了一大截,肩膀宽得似门板,胸肌大得快要把衣服撑爆,身边还跟着个一看气质就不一般的女孩……
你跟我说这是路明非?!
“你莫不是在拿洒家开玩笑吧?”老王有些哆嗦地指着路明非,“洒家可不会把肉剁成臊子。”
“老王你别吓我。”路明非无语,“我只是有点发育过猛。”
“但我真是路明非啊!不信你看我身份证?还是我说说你以前偷看过隔壁花店老板娘的事儿?”
“别别别!”
老王赶紧摆手,做贼心虚的反应证实了某种默契。
记忆里坐在网吧门口台阶上、连加个蛋都要犹豫半天的瘦小衰仔,和眼前这个牵着神仙姑娘的挺拔青年,在视网膜上轰然重叠。
“哎哟!你小子!”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售票台的塑料板上,笑得手里的保温杯直晃荡,“在这跟叔买什么票!叔还能不知道你口袋里有几个大子儿?来趟京城肯定花了不少血本吧?”
他挥动着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巨大而静默的钢铁轮盘。
“直接去坐!反正这破铜烂铁的也没人稀罕,就当叔今天给你包场了!”
路明非哈哈笑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夏弥,随口传达了这份跨越时空的免费通行证。
于是披着名贵风衣、漂亮得就像是从电视海报里走出来的女孩,开心得直接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双手高高举起,越过头顶对着售票亭里的老王用力挥舞,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老王坐在散发着霉味的亭子里,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笑呵呵地举起那双常年翻烤冷面、布满烫伤和老茧的粗糙大手,隔着玻璃,对着夕阳下的那对小年轻用力挥了挥。
直到二人转身并肩走近摩天轮。
女孩不时偏过头对男孩说些什么,男孩则微微低着头,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脚步虽然拖沓,却始终纵容地跟在她的身侧。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庞大轮盘的底座下。
多好啊。
惬意地咂了一口温茶。
他还清楚地记得几年前的雨夜,连一根两块钱的淀粉肠都要犹豫半天的瘦小衰仔。
可如今,穷酸的倒霉蛋长高了,肩膀变宽了。
不仅混出了个人样,身边还牵着一个眼里全是他的神仙姑娘。
老王满足地闭上眼睛,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
他满心欢喜地为这个穷小子逆袭的童话感到高兴,
而且他一个底层老头,居然在有时候都能为一段青春的爱情画上一个圆满收尾,嘿嘿,也不知道老唐那小子,什么时候能给自己抱个徒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