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无形的利斧当空劈下,斩断了发声的弦。
女孩上一秒还在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静静地仰着头,看着路明非。
挂在脸上歇斯底里的崩溃、悲痛欲绝的软弱,在眨眼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消退得干干净净。
耶梦加得放松下来,恢复了毫无破绽的冰冷。滚烫的泪水,竟就如此轻松地干涸在满是灰烬和血污的脸上。
依旧是一双属于太古君王的眼睛。
“你又看穿了……”
女孩的声音不再哽咽,像是一条冷血爬行动物吐着信子的嘶嘶声,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她主动将头凑到了男孩的耳畔,鳞片刮擦这他的耳朵。
“我观察了你很久,本来想找个最好的时机杀你...可惜,似乎我自己,‘夏弥’,她就是最坏的时机。”
“......”
“不好奇我最初为什么要接近你么?”
君王的吐息带着冷泉般的寒意。
“是同情,看他在上课的时候一个人画画,看他站在大雨里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你从他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任何亮点,简直无聊透顶。你会想我靠!我要是他可不得郁闷死了?能不那么孤独么?这家伙装什么酷嘛,开心傻笑一下会死啊?”
路明非稳稳地掐着她的脖颈。
“稍微保持点距离。”男孩平静道,“你的鳞片比刀还要硌人。”
“嫌硌人你可以推开啊!你不是最擅长把试图靠近你的女孩,挨个推下悬崖么?”女孩扯起嘴角,“夏弥就是这么死掉的~真可惜,如果你在这破轮子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对我告白,我其实会很高兴。这样的话...夏弥或许还能在这具沉重的躯壳里,多喘上几天的气。”
“......”
“不过我还是很不理解,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夏弥’一出苦肉计。”耶梦加得偏了偏头,“你这位神明大人,为什么还要和个弱智的纯爱男主一样,陪她去逛水族馆?为什么要给她买昂贵的衣服?为什么要在这个破轮子里,硬生生地塞给她可笑的错觉……”
“让夏弥这家伙觉得……在这几千年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她真的能有那么一刻,和个正常人类一样活着?”
“......”
“为什么?”
路明非歪了歪脑袋,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烂俗到极点的答案。
“还能为什么,因为这些就是‘夏弥’想要的。”
女孩死寂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瞎。我也不是傻逼。”
“我当然知道‘夏弥’这家伙,甚至包括她的身高、体重、贫乳还有乱七八糟的爱好,可能是你这头母龙为了在这个人类社会里潜伏,或许是照着某些二次元废萌设定硬编出来的设定。”路明非撇撇嘴,“但不可否认。喜欢到处蹭饭、死皮赖脸要吃原味鸡全家桶、想要戴着水母头坐摩天轮的女孩,演得实在是太特么用力了。”
他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耶梦加得顺着柱子滑落,瘫坐在地上。
路明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用力到...为了这点廉价的幻想,甚至愿意给自己贴上一个‘导游’的蠢标签,跟在我这个家伙后面跑了一整天。甚至不惜在背包里塞一堆社死的衣服来给自己加戏。”
“面对一个如此敬业、如此卖力的虚拟偶像。”路明非扯起半边嘴角,“作为唯一的观众,连我都去残忍地拆穿她,连我都觉得不配合她演完这一场...”
“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这一天也太糟糕了吧。”
他把手插回了风衣口袋里。
“而且,我这人很抠门的。黑卡虽然不是我的名字。”男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这导游费算下来,真的很贵。”
“不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把你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干,让你叫做‘夏弥’的假皮囊陪我爽快地玩上一天。我这钱...不是白花了吗?”
“导游费?”
耶梦加得靠在灰白交织的残破岩块上,喉咙深处滚出冷笑,混杂着鄙夷和不甘,她正想用最恶毒的龙族隐喻讥讽这个穷酸的资本家。
可在开口前,原本黯淡下去的黄金瞳,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一丝死亡的衰败。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
几分钟前,这是一个能硬扛万吨岩层轰击、能在真空中点燃神罚般热视线的不可理喻的怪物。他漆黑的背影曾如同一座铁壁,让真正的龙王都感到窒息。
可现在,某种剥落正在发生。
包裹在他体表、连龙牙都能震碎的微型生物力场,如同一个正在漏气的劣质气球,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他很依赖外界的太阳,而一旦失去了太阳光的充能,在这几百米深的地下废墟里经历了如此消耗……
这具不可一世的躯体里的能量槽,似乎见底了?
他连呼吸都带上了沉重。
女孩瞳孔缩如针尖。
心脏漫出一阵被冰水淹没的悚然。
在她的余光里。
比黑暗更黑的地方。
空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纯粹到了极点的必然。
炼金术的终级——概念武装。
一截干枯、朽败、沾染着暗金色旧血的树枝,从虚无中爆射而出!它无视了距离,仿佛它诞生之时,就已经刺穿了猎物的心脏。
“路明非!!”
在这个本该你死我活的王座前,凄厉的女声撕裂了废墟,这是尊贵的龙王耶梦加得绝不会发出的声音,可名为夏弥的幽灵,借着龙的躯壳,发出了绝望的哭腔。不知从哪挤出了一丝力气,化作一头护崽的母狼猛扑了上去,扑在男孩身侧,用尽全身仅存的龙力狠狠一推!把他推开死亡的弹道,将庞大的因果之力汇聚于己身。
哪怕她推不动路明非。纹丝不动。
“?!”
强大的战斗直觉让男孩转过身,双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地抓住已经快要刺到他面门的死亡树枝。
“咔嚓。”
骨节发力,枯木从中断折,齑粉扑簌簌地落下。
路明微微松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数值够高,不然...
“噗——”
一声血腥的闷响。
铁钉轻描淡写地钉穿了熟透的红色果实。
路明非慢慢地转过头。
前一秒还在装腔作势、却想拿命去撞他的笨蛋同桌,安安静静地站着,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已经变成破布条的昂贵风衣上,心脏的正中央...
绽开了一个空洞。
甚至能透过前后透亮的窟窿,目睹其后的岩壁。
视线穿过了她。风也穿过了她。
这怎么可能?
他分明已经抓住了树枝。
路明非摊开双手,刚才还被他折断在掌心的枯木碎片,如泡影般消散在了空气中。
残影。
炼金术的终级——因果分离。
这是必定命中后留在物质界的欺诈虚像,但纵使如它,也被大地与山之王,这狡猾的耶梦加得欺诈!顺着凭空捏造的命运线,锁定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猎物。
滚烫的鲜血如决堤的喷泉。
随风起舞的紫罗兰被染成令人绝望的红。它们贪婪地吮吸着龙王的源血,妖异得仿佛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夏弥的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倒向路明非的后背。
她最后一次动用凌驾于众生的狡诈,却是逆转了这必定命中的线,把自己扔上了这该死的祭坛。
“我……”
女孩抓着路明非的衣角,失去焦距的眼底倒映着漫天飘零的血色紫罗兰,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我怎么了?同桌。”
“奥丁……”
路明非咬牙切齿地道出了两个字。他伸出手,伸出壁咚过龙王、掐着她脖子砸墙的手,将血流如注的娇小躯体拦腰抱起。
转身。
“轰!”
路明非一记直拳,在岩石上生生砸出了一个一人高的巨大石洞。
他小心翼翼地将生命正在流逝的女孩放了进去。
花瓣落了她一身,紫罗兰黏在她的发丝上。
“同桌。”
夏弥靠在冰冷的石头上。
大量的失血让她的体温迅速流失,属于君王的黄金瞳正在慢慢熄灭,变回了有些涣散的棕瞳。
“我恨你。真的。”
“谁让你在电影院不接受我的吻,我辛苦做的茧怎么都到不了你身上...”
“你这个混蛋。”
“害我在今天,被恶心透顶的同类偷袭。”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惨兮兮却依然倔强的笑,“气死我了!”
“可.........”
“可如果真要被吃掉的话。”
“我想还是被你吃掉比较不恶心。”她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微弱,“至少……你的吃相……没那个用树枝戳人的变态难看。”
路明非蹲在临时充当庇护所的石洞前。
能释放热视线融化一切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黑褐色眼睛里,塞满了一整个南极的冰山。
女孩却不想停下。
她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说着:“还有……”
“你在水族馆门口拍的照片,太丑了,我的刘海都乱了…”她挥动龙爪,在胸口翻卷的狰狞龙鳞缝隙里抠挖,粘稠的黑血一滴滴砸在地面上。终于,找出了东西。
一个塑料材质的廉价粉红海豚发夹。
女孩小心翼翼地,轻得不能再轻地将其别在男孩垂落的散发上。
“回去记得给我删了...你要是敢发社交平台上……”
她眼底光越来越暗,却努力想要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我就…我就算做鬼…也要从尼伯龙根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还有还有……”
“最后一局。你猜错了,我...”
长长的睫毛垂落,彻底覆盖了失去神采的眼。胸腔不再起伏。半句没说完的秘密,就这样轻飘飘地跌进了死寂的风里。漫天的紫罗兰在这片铁青色的世界中打着旋儿飘落,伴着细碎的灰尘,铺天盖地,宛如诸神为一只离群孤雁降下的一场盛大且毫无意义的葬礼。
再也听不见了。
男孩沉默地蹲在刺鼻的血泊中。
许久,他褪下身上已经被利刃割成破布条的大衣,一点点将其铺展开,轻轻盖在女孩残破不堪的龙躯上,遮住了向外翻卷、深可见骨的恐怖血洞。
“同桌,你得活着。你还欠我一笔非常昂贵的导游费。我就算追到尼伯龙根的最深处,也会找你收回来的。”
“所以...不要死。”
他低下头,轻吻着女孩的额头。
正如夏弥在暴雨夜时所言。
剥夺生命是王的权利!而赋予生命!则是神的!
于是龙文从人间之神唇齿间迸发,将女孩体内即将溃散的生机锁住。
然后,男孩缓慢地站了起来。
被抽空了般的虚弱、太阳能量退潮感...
在这一瞬...
统统被一股纯粹的愤怒取代了。
流动的炽热岩浆在眼眶中翻滚,暴虐的威压将周围的紫罗兰碾成了齑粉。他迎着凄厉的狂风转过身。在他的前方,是倒悬的铁幕天空,是如海潮般涌动的万千畸形死侍,是骑着八足神骏、手持昆古尼尔、如巍峨山岳般不可直视的独眼伪神。
面对这终末的诸神黄昏,男孩缓缓张开双臂,掌心向上,碎发在风中狂舞,狂风掀开了他的刘海,露出别在额前那个东西,一枚礼品店十五块钱买来的粉红色塑料海豚发夹,在这宏大画卷里,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卑微,又那么刺眼。可他就戴着这样一个小女孩的玩具,一个人,一双黄金瞳,迎向前方神明与恶鬼的千军万马。
“你该死。”
男孩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呢喃着。
“轰——!!”
不需要任何呼唤。
在他张开双臂的瞬间,紫罗兰化作的漫天灰烬之中,大地裂开了巨大的深渊。巨大的阴影裹挟着青铜时代的血腥气破土而出,重重地砸在他脚下的焦土上,震起三丈高的尘霾。
机括咬合的金属轰鸣声震耳欲聋。
布满暗红铁锈与暗黑血渍的青铜剑匣在死亡的凝视中无声地滑开。
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嫉妒。傲慢。
七柄处刑恶龙的斩具,在此刻...
终于露出了淬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