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玛莎拉蒂在半毁的铁轨枕木上颠簸,昂热不得不把方向盘握得像是在要把谁的脖子拧断。底盘传来刮擦声,大概是这辆价值几百万的豪车刚才压碎了不知道哪个倒霉死侍的头盖骨。
车灯把前方黑暗切得支离破碎。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这路况,保险公司绝对会拒...”
“?!”
话音未落,昂热便下意识吐掉了嘴里熄灭的半截雪茄,狮子般的铁灰色眼睛里,焦躁正在一点点被某种名为惊悚的情绪冻结。
车轮碾过了一片沼泽。玛莎拉蒂的轮胎在打滑,车载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可挡风玻璃上依然结了一层油腻的雾气,迫使昂热不得不降下车窗。
伴随着焦糊味灌入了驾驶室。
尸体。
成百上千、甚至可能上万的死侍,被融化了。
无数畸形的骨骼、鳞片、利爪,与地铁站的钢筋混凝土融合在了一起。墙壁上糊满了黑色的碳化物,似是被人随手一拍,以拍蚊子似的冲击波拍死在墙上。地面是琉璃化的,暗红色的砂砾在铁轨的缝隙里尚未凝固,偶尔爆出一个暗沉的气泡,发出咕嘟一声。
“当年的广岛也不过如此吧?”
老狮子自言自语地踩下刹车。
玛莎拉蒂在距离核心区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再往前,连这台工业怪兽也不敢走了。不过好在有车灯照亮了前方巨大的空洞,让昂热能探出头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陨石坑,以及在坑穴的边缘...
——八条腿的无头马尸。
这在北欧史诗中据说踏过云端与冥河的斯莱普尼尔,八腿神骏的膝盖骨尽碎,浑身覆盖的重甲被暴力撕开,无头的腔子里喷出金色的血沫。它跪在这,跪向废墟的中心,
“......”
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老人抬起头,顺着斯莱普尼尔跪拜的方向望去。
在这一刻,哪怕是见证过夏之哀悼、活了一个多世纪的他,竟也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撞击着耳膜。
废墟的尽头,残存的承重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唯一的亮色是几块尚未剥落的光洁瓷砖。以及一个产自西德的古老机械钟露出了黄铜色的齿轮。秒针在缓慢地挪动。
十二点整。
而在钟表的阴影下。
几根被高温熔化后的钢筋,从废墟中逆向抽离,深深扎入斑驳的墙心。
它们交错、重叠,构筑成了一个向世界嘲笑的十字。
奥丁。
在北欧秘史中端坐于高天、只需投出长枪便能决定命运走向的神王,垂下了他不可一世的头颅。象征着至高的暗蓝色风氅,亦只剩几缕焦黑的破布,在倒灌的冷风中如丧旗般索索抖动。从未被世人直视过的面具崩碎了一半,露出后面枯槁如树皮的真容。仅存的独眼中,永恒燃烧的森然神火已经熄灭,只余下灰败的余烬,倒映着七柄造型各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暴虐炼金波动的刀剑。
就是他们...
七宗罪。
七个恶魔正在进行饕餮盛宴。刺穿了头颅。钉死了心脏。剖开了腹腔。以祭祀的姿态将神明钉在十字之上。
暗金色的神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黑斑。传说中属于龙王诺顿的屠龙刀剑,正吞吃着这位神明的生机,在血肉中震颤着。
风从地铁隧道的深处吹来,卷起几瓣尚未燃尽的紫罗兰花瓣,掠过奥丁灰白的眼球。
昂热低头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
“咔哒,咔哒。”
杜邦打火机在冷风中罢工,连续按了四五次,可依旧倔强地不出火,让他只能烦躁地将火机丢出,折刀滑出横抹过身旁的碎石,擦出火花,点燃了唇间的苦涩。
“嗡——!”
胸口突兀地微震了一下。
掏出诺基亚,昂热斜过眼,瞥到了一条推销短讯:
“尊敬的用户:您的延寿保险账户余额不足,为避免您的保障失效,请及时补缴费。——您忠诚的平安人寿。退订请回T。”
“啧...”
果然...
在这个哪怕神明都可以被钉死在瓷砖墙上的时代,也只有人类收债的效率...
从未延迟。
可说真的,要不是时机不对,他是真想在这血腥的废墟中对着月亮高歌一曲。
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遮住燃起黄金瞳的眼。昂热绕过眼前令人作呕的血腥祭坛,直到在一个被生生砸出来的石洞前停下。
男孩坐在废墟一块断裂的枕木上,背对着他。
风衣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只穿着件染满了血渍的白T恤。他松弛地弯着背,像极了每一个在网吧通宵后疲惫不堪的少年。只是在怀里,静静地卧着一个女孩。
或者说,一具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龙躯。
狰狞的鳞片正在缓慢地剥落,退潮后的礁石。在可怖的伤口之下,隐约露出人类少女般柔软白皙的肌肤。
“明非?”
昂热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想好的开场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烂话:
“……你这约会尺度,稍微有点大啊。”
路明非没回头。
只有额前一根桀骜不驯的小卷毛晃了一下。
他低着头,凝视着怀中被自己强行吊住的生命。
“唔……”
微弱的呻吟声打破了沉默。
女孩的睫毛像挂着露水的蝶翼,艰难地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
世界是模糊的。
只有熔金色的光,照进了视网膜的深处,两口正在安静燃烧的黄金瞳。
意识混乱不堪。上一秒还是贯穿胸口的剧痛,是必死的因果线在身体里炸开的绝望,下一秒居然就是某个混蛋坐在摩天轮上对她说烂话的贱样。
她艰难地聚拢涣散的光斑。
“奥丁...路明非?”
生命力正顺着指缝不可逆转地流失。
身体变得透明、轻盈,似是随时都能化作一块坠入北冰洋深处的浮冰。可为什么,在这个本该众神谢幕的剧本里,还会有一双眼睛,如此滚烫。
“你要死了吗?”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沾满血污的手本能地抬起,颤巍巍地摸上了男孩的脸颊。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是你要死了。”
男孩没好气地打断了她脑补的煽情戏码,甚至还轻笑了一声。没心没肺的,就像是在吐槽她今天穿的裙子真难看。
夏弥愣了一下。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怒火,混合着委屈,甚至压过了濒死的恐惧,回光返照般地涌了上来。
“混蛋……都这个时候了……”
她想要用力锤这混蛋一拳,可手软绵绵的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有气无力地骂道,“就不能稍微让我……安安心心地死掉吗!”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演完……”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赔赔赔,下次给你买个更好的剧本。”
路明非垂下眼帘,只见殷红的龙血顺着怀里嘴硬家伙苍白的嘴角淌下,染红了她早就不成样子的风衣。
他轻轻抹去女孩脸颊上的一块灰尘。
“谁让你这么蠢,为什么会觉得把自己吊在树上几千年的老变态,能拿根破树枝戳穿我的命运?”路明非撇撇嘴,“你以为他是谁呢?还要我陪葬?刚刚我杀他的时候,那把枪刚丢出来,刚碰到我就直接自燃了。”
“......”
夏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
路明非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现在和我说话的,是想吃掉全世界的耶梦加得。”
“还是会因为全家桶半价就开心到跳起来的夏弥?”
这个问题扎在了女孩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耶梦加得,她应该趁机咬断这个男孩的喉咙,嘲笑他的愚蠢,吸收他的生命。
如果是夏弥...
如果是本就不该存在于剧本扉页、却阴差阳错活了一场的夏弥……
女孩的视野正在一点点变暗,所以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捏住了路明非的脸颊。手指滑过他的眉骨,碰到了别在碎发上、在这个满是神魔尸体的地狱里显得格外可笑的粉红色塑料海豚。
发卡在暗淡的火光中反射出一抹微弱的光亮。女孩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哪怕是满地的鲜血和废墟,也无法掩盖这抹转瞬即逝的狡黠。
“当然是耶梦加得。”
“路明非...”
她声音散在尘埃里,“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
“耶梦加得么?”
路明非眼里的微光滞了一瞬,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抚摸着女孩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长发。原本柔顺的棕发,现在却纠结在一起,像一窝乱糟糟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