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男孩的手掌下,却是有看不见的金色丝线在修补命运的裂纹,让这乱成一团的棕色发丝,在满地龙骸的死寂中,竟一点点重新流淌出如绸缎般高贵的色泽。
“你没被人骗过么?同桌。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反派的狠话啊。”路明非叹气道,“只有当你还能对我张牙舞爪、还能跳起来抢我全家桶的时候,你才算是个合格的反派。现在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连咬人都没力气,对我一点威胁都没有...”
“我自然也就没必要把你当成什么不可一世的龙王来尊重了。”
“所以我现在想换一种玩法。”他低下头,望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孩,她脸颊苍白如纸,可粉红色的海豚发夹却依然顽强地倒影在她瞳孔里,似是这片死亡废墟里唯一的亮色,“毕竟我这人最讨厌做赔本买卖。”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女孩冰冷的额头上。
“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陪你演戏,甚至还搭上了一张黑卡和好几十桶全家桶。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我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别废话,笨蛋路明非,我真的要死啦。”
女孩声音细若游丝,似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意识正在涣散,黑暗正一寸寸淹没那只粉红色的海豚。
“你不会死的。”
路明非摇了摇头,黄金瞳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要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许擅自去死,不许随便消失,更不许为了可怜的自尊心玩什么苦肉计。”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一团肉眼无法捕捉、但却能让灵魂都感到震颤的能量正在汇聚。这是男孩刚刚从奥丁、从无数死侍、甚至是从八足天马身上强行剥夺来的生命力。它们是金色的,是纯粹的,是在他指尖上跳动着的!
“还记得我们在水族馆看到的玳瑁吗?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他们每一次沉睡都是为了下一次更闹腾的醒来。”
路明非将手掌轻轻按在夏弥被贯穿的胸口上。
“我说让你带我游览BJ,我说给你导游费。你说这是作为朋友的义务。但我说我这人从来不占朋友便宜。”
“每个女孩都该有第二次机会。没有退路的女孩太可怜了。”
他轻轻吻在女孩的眉心,在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上。
“活下去,夏弥。”
“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你可以去享受真正的阳光,去大大方方地吃一顿全家桶,去找那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谈场恋爱,不需要演技,不需要阴谋,只需要在下雨的时候他能想起给你撑伞。”
“所以,不要死。”
恍惚间,女孩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冰冷的深渊里捞了起来。温暖的潮汐包裹着她,撞进了正午最盛大的阳光里。像是回到了最初的蛋壳里,又像是被总是吐槽她的男孩背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是一场洗礼,是暴君对臣民的赦免,也是神明对信徒的恩赐。
昂热站在阴影里,银色的发丝在狂风中颤抖。他看着路明非将怀里的女孩抱紧,仿佛是守财奴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藏,接着万道紫罗兰色的极光自天而降,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让总缩在阴暗角落里假装坚强的女孩,等到了能在大雨天为她撑起伞的人。等到了对着这满地的神魔尸骸,对着想要夺走她的死神,毫无道理地宣告了对她所有权的男孩。
“醒醒,懒猪。”路明非拍了拍女孩开始变得红润的脸颊,“再不醒,今天晚上的全家桶我就一个人吃光了。”
睁开了眼。
女孩眸子里的金色完全褪去,变回了深棕色。
她怔怔地看着头顶。
奥丁的神国已经崩塌了,只剩一片异常瑰丽的景色。
先前足以熔穿地壳的战斗,将整个地铁站变成了炼钢炉。如今冷却下来,无数融化的岩石凝固成了大片大片的黑曜石晶体。它们覆盖在断裂的钢筋和扭曲的轨道上,反射着隧道深处微弱的应急灯光。
点点磷火在废墟间飘荡。
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整片触手可及、凝固的星空。
“轰隆隆——”
头顶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声。
末班车正碾过这片废墟的头顶,载着疲惫的上班族回家。人间烟火气正在轰鸣,似是隔了一个世纪般遥远。
“怎么样?其实这才是剧本的最后一项。”
路明非眨巴着还没完全熄灭的黄金瞳,有些欠揍地凑过来,“黑曜石做的星空顶,比破摩天轮和酒店浴室里的高级多了。感动不?”
耶梦加得沉默不语。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男孩,看着他脸上的血污和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
“路明非。”
“我现在明白过来了。你还说我嫉妒?你明明也一样。”
“你也只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罢了。你知道夏弥是龙王,你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个想要吃掉你的杀局。甚至你知道摩天轮上的告白就是死刑前的宣判。”女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胸口的衣襟,抚摸着强有力跳动的心脏,“可你还是配合我演完了全场。”
“因为你贪恋。”
“你贪恋哪怕是虚假的温情。你贪恋哪怕是一条龙伪装出来的关心。你哪怕知道我是怪物,也舍不得拆穿会为了你生气、会为了你笑的‘夏弥’。”
“承认吧,路明非。”她冷笑着昂起脖子,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脖,“你比我还缺爱。”
“......”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同桌。”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我现在能给你再来一刀吗?我想看看龙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呵。”
耶梦加得冷哼一声,侧过头,留给他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这幅要杀就杀,不杀就闭嘴的架势,简直把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字刻在了脑门上。
“......”
空气沉默。
显然,两个刚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家伙,现在谁也不肯服软。
这诡异的气氛让旁边的昂热忍不住了。
老校长轻咳了一声,虽然有点破坏气氛,但他不得不开口。
“打扰你们小两口吵架很不好,但我必须提醒一下。”昂热指了指隧道尽头,隐约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和密集的脚步声,“‘百家’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这里的动静太大,盖不住的。”
“还有,明非。”昂热狮子般的眼睛里闪过精光,视线落在骄傲的龙女身上,“这位把奥丁引来的...小姐,虽然我知道这是年轻人的隐私,但作为校长,这个程度的暴血却不失控,我必须得冒昧地问一句...她是?”
路明非张了张嘴。
刚想编个什么这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或者路上捡的流浪猫之类的烂借口。
可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灼热的痛感从左手中指上传来。一直安静蛰伏的半透明黑曜石指环正在燃烧,暗红色的光晕开始闪烁。
FUCK...
上头的人都不看时间的吗?!
“经纪人。”
转过身,路明非看向还站在这抽雪茄的老流氓,尴尬地挠了挠头,指了指怀里的夏弥,“他们太烦了,还要做笔录什么的。这丫头受了惊吓,不太方便见人。要不你帮我照顾...”
“不...不要。”
还没等他说完,怀里的女孩突然蜷缩起来。
夏弥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路明非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要把我丢给老头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颤抖,“路明非,带我走。”
“我不要和他待在一起...”
“带我走。”
高高在上的耶梦加得又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刚刚才死里逃生的小女孩,本能地想要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是个嘴毒的混蛋。
“......”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孩,看着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沉默了几秒。
“抱歉,我还是下意识把你当成了夏弥。”路明非凑到女孩的耳边悄悄道,“可现在你是耶梦加得。要是把你这头蠢龙留在这里,指不定明天就会被混血种切片研究了。我今晚岂不是连全家桶都没得吃?”
他抬起头,也没管昂热惊愕的表情,直接对着漆黑的地下穹顶,对着虚无的命运大喊了一声:
“老板!再加一个位置!!”
“嗡——!!”
话音未落。
只在戒指上闪烁的暗红光芒顷刻暴涨,化作了一场苍白的灰烬之火。
火焰吞没了两人,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扭曲、折叠。
“再见啦,经济人!如果我回来晚的话,别忘了帮我写结案报告,就说是奥丁干的。”
路明非最后的声音在火焰中消散。
下一秒。
火光熄灭。
空旷的地下废墟里,只剩下昂热一个人。
还有快要报废的玛莎拉蒂。满地还没凉透的死侍尸体,和被钉在十字架上、凄惨无比的奥丁。
冷风卷过,带起几片紫罗兰。
昂热站在风中,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一切,整个人都凌乱了,嘴里的半根雪茄都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坏了...待会怎么解释?
我昂热宝刀未老,又又又成屠龙英雄了?!
这特么还是我知道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