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阳。无论中世纪的暴君、深渊里爬出的恶魔,还是足以把地球撕成两半的毁灭怪物……只要天穹之上,一抹红色的披风撕裂云层,所有的绝望都会被希望兜住。”
“神明悬在半空,替地上的蝼蚁挡住整个宇宙的恶意。”
夜风骤停。
背后的女孩停止了蠕动。
耶梦加得不懂人类的图腾与超级英雄,她也无法理解一个字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可她能感受到男孩身上传来的哀伤。
“所以……”她抿了抿嘴,试探着问道,“这份希望,会出现在太阳身上?”
“对。”路明非点了点头,“是希望,希望是太阳。”
“哪怕当太阳熄灭,你也只会觉得冷。”
“可现在这个世界...”
“所以就是太阳掉下来了是吗?原来光芒万丈的神明也会嫌弃你们这些蝼蚁太吵,不想发光了?”女孩打断道。
“......”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响,溅出几点火星。
路明非这才继续轻声道,“如果只是熄灭就好了。”
“可现在看来,不仅是不想发光。甚至是他开始觉得,把蝼蚁当柴火烧,火会更亮。”
“原本守护世界的神...变成了吃人的魔鬼...变成了生啖血肉的恶魔。”
“.........”
“但这才是合理的啊。高等生物凭什么要给低等生物做恒温箱?他只是终于醒了。”耶梦加得冷不丁地补充道,“路明非,我们也是一样的。”
路明非瞳孔一缩。
一个暴虐的声音从他干涸的细胞里、趁着太阳能量沉睡的缝隙中,如毒蛇般蜿蜒爬出,“你看,路明非。你看啊,小狮子。她都懂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懂?既然太阳已经变成了吃人的怪物,那你就张开嘴...”
“变成比他更残暴、更深邃的黑夜,去吞噬他啊。”
“滚——!”
夏弥猛地弹开,黄金瞳不受控制地亮了一瞬。
她惊愕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刚才脱口而出的残忍话语找补些什么,可却迟迟发不出声音,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撒谎继续骗这个男孩...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用来安慰...
“抱歉同桌。我不是冲你。”路明非挠挠头,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晒不到太阳就容易发癫这件事,毕竟这太像个神经病了,他不希望女孩觉得自己是个神经,所以他还是选择目光涣散地死盯着火堆。
“啪!”
火堆中心,一截彻底碳化的木柴居中断裂,砸起一蓬凄厉的红灰。火光猛地黯淡下去。
夏弥眼里的光也熄灭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明非。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带着让人讨厌的吐槽和自信,把自己包裹起来,和只背着重壳的蜗牛一样。
现在,壳碎了,裂纹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他苍白的脸。
他在恐惧。
不仅仅是因为怪物的强大,也似乎是因为信仰崩塌后的迷茫。就像是一个虔诚的苦行僧,费劲千辛万苦走入了灵山,叩开了雷音寺的大门,结果发现莲座上坐着一个满嘴血污的食尸鬼,正对着他露出慈悲的狞笑。
真他妈是走错片场干到小雷音寺来了!
耶梦加得撇了撇嘴,刻薄的嘲讽已经顶到了牙齿。她想叫他胆小鬼,想告诉他这副怂样简直丢尽了耶梦加得的脸。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啪叽——”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一只小手正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樱花色。她轻轻地搭着,却稳稳地压住了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你的...”
她幽幽道,“你的克拉拉姐姐...不仅仅是你心中的太阳吧?”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
他记得自己从来没跟这家伙提过克拉拉的身份,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很少提。
“呵。”夏弥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这么明显的东西,本王能看不出来吗?每次提到这个名字,你就跟条发情的公……咳咳,看见了肉骨头的哈巴狗一样。”
“……”
路明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还没来得及回怼,就被女孩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而且……”女孩手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指节,“刚才说到太阳变成黑洞的时候,你的反应...”
“我想只有把你最在意的信仰毁掉,才会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
“算你聪明。”
路明非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身子,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可身后的娇躯却死死地贴着他,甚至还更用力地往后拱了拱。
“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
男孩的抗议声被淹没在一种温热的触感中。一双柔软且纤细的手臂从后方环绕过来,锁住了他的腰。女孩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地蹭动,发丝的香气混合着青苹果味,击碎了路明非的防御。
路明非的视线开始失去焦距了。
其实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想说你堂堂大地与山之王能不能注意点形象,想说自己其实三天没洗澡了身上可能有股馊味。可当这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时,他发现就这样能有个同样无可救药的怪物一起抱一抱,好像也不赖。
就比如在落日熔金的傍晚。
摩天轮的座舱载着他们缓缓升空,把钢铁森林的喧嚣和整个操蛋的世界都踩在脚下。世界也是这么安静,风里还带着阳光和青苹果的味道。他在一小块狭窄的空间里,感受着这种近乎虚假的安宁。哪怕他知道摩天轮总会降落,知道站在他身前的女孩,终有一天会撕开人类的皮囊,长出遮天蔽日的膜翼,变成用黄金瞳俯瞰众生的怪物。一切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血淋淋的价码。
可他总是希望那十分钟能延长一点,希望老王将闸门给拉了,让二人在摩天轮上...
“同桌……”
女孩的声音又变得软糯起来,还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夏弥’的声音听得路明非头皮发麻。
“我想了……”
她在他的背上闷闷地说。
“……”
“想什么?你想吃...”
路明非尴尬道,“我觉得现在这情况不能...”
“可我真的很想……”
女孩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想喝可乐!刚从冰柜最深处拿出来,铝罐表面挂满白霜!拉环扯开,‘呲’的一声,一口灌下去,黑色的气泡在嗓子眼儿里疯狂爆炸,辣得人生疼的……冰!可!乐!”
“……”
“在这个鸟不拉屎、只有午餐肉和沙子的破地方,你想喝冰可乐?”推了推女孩的脑袋,耳膜嗡嗡作响的路明非莫名有些失望,他气笑道,“做梦去吧!我还想吃全家桶呢。刚出锅的原味鸡,不要柴得要命的鸡胸肉,要五个冒着滚烫油脂的鸡腿,连着脆皮一起咬下去……”
“哼哼~”
夏弥也不生气,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点,在他背后不满地哼唧着,“你倒是变出来啊!你不是无所不能的路明非吗?连个可乐都没有,算什么英雄?”
“……”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目光投向光圈外那片如黑洞般吞噬一切的荒原。他不想理这个幼稚鬼。
“喂。”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路明非。”
她把侧脸贴在他的背上,轻轻问道,“能保证带我回家吗?笨蛋。”
路明非低下头,视线落在紧紧扣在自己腰间的小手上。
不安是真实的。哪怕是龙王,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恶意和绝望的世界里,也会感到害怕。也会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毕竟那被剥落了鳞片的骨血深处,只剩一个弄丢了归途车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孩童,渴望一个哪怕是谎言的承诺。
他终归还是露出那带着几分自信和承诺的笑容。
“放心吧,同桌。虽然变不出冰可乐,但带你回家这种小事……我可是专业的。毕竟,我可是连未来的自己都能贷款的男人啊。”
“切,真破坏气氛。”女孩低声抱怨,“这个时候你要说,我会保护好你的,你是我的女孩。懂不懂啊?攻略都给你了,笨蛋。”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帅,甚至想给我个吻鼓励鼓励?”路明非挑了挑眉,烂话脱口而出。
“滚蛋!本王刚才确实有几秒钟想赏你个香吻的,现在?你想都别想!”她毫不留恋地松开了路明非的衣角,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棕色的眸子深处,亮起了不可一世的暗金。
“算你还有点用处。”她冷笑了一声,高傲地扬起下巴,全然不见了刚才缩在人家背后要喝可乐的小可怜样。随手在宽大的冲锋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似乎找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占地方的垃圾。
“赏你了。”
她随手一扬,一个漆黑的物体在昏暗的火光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接砸向路明非的胸口,“这个破铜烂铁是不是你丢下的?真是的,多大人了东西还乱丢。本王可没义务帮你收破烂。”
“啪。”
路明非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飞来的物体。
他低下头,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光,盯着手里的东西。
呼吸屏住了。
熟悉的蝙蝠造型,古怪的重心设计,锋利到足以切金属的边缘...
更重要的是,在蝙蝠镖的尾翼内侧,刻着一串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的激光暗码。
W-E-2077-O。
韦恩企业。
“你从哪弄来的?!”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黄金瞳猛地点燃。
“通风口下面捡到的啊。这不是你的啊?”耶梦加得靠在一边,冷眼旁观着他的反应,嘴角挂着嘲弄,“除了锋利点,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不是炼金武器。就是一块废铁罢了,值得你大惊小怪?”
“废铁?”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他把蝙蝠镖举到眼前,黄金瞳里闪烁着兴奋,“大小姐,你觉得能让我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为了区区一块废铁大惊小怪吗?至于吗?”
耶梦加得愣了一下。
她挠了挠头,认真思考了两秒钟。
好像是有点道理。虽然这个混蛋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东西,就算不是神器,肯定也大有来头。
“所以……”她好奇地凑过来,用看着稀奇生物的眼神盯着他,“这到底是什么宝贝?”
闻言,路明非神情极其肃穆,犹如一位即将为主献上最后祈祷的圣徒。
“这是...”他一字一顿,字字如铁,“我的外置大脑。”
“……”
夏弥眼睛瞪圆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着路明非的脑袋,仿佛真的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你……什么时候把脑子丢了?”她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心实意的惊恐,“难道刚才的怪物不仅抢了你的鱼,还把你的脑子给吃了?!”
路明非没搭理这只脑补过度的蠢龙。
他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手中的飞镖上。
漆黑冰凉的金属表面,有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防滑纹路或者工艺瑕疵的微小凸起,可在他的触感反馈中...
是掌握了蝙蝠手册后,才能解读出的语言。
一点,两点,空隙,横纹...
路明非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触感被转化为具体的数字与字母,在他的思维宫殿里构建出一幅清晰的地图。
N - 64° 09'
W - 21° 56'
“北纬64度09分,西经21度56分。”
“冰岛?”
路明非眨巴着眼睛,接着将手指滑到飞镖右翼隐蔽的末端,一排更加细小、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的针孔。
按压式摩斯密码。
I- C - E .(冰)
D - E - E - P.(深处)
冰原深处。
“哈哈哈哈哈!”
路明非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他猛地一个转身,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夏弥掼在了冰冷的铅板上。
“谢谢你!同桌!你立大功了!回去之后我一定给你把白胡子老头的炸鸡店买下来!”他搂住夏弥,力道大得要勒断少女纤细的肋骨,就这么把脸埋在女孩香软的脖颈里蹭来蹭去,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像个变态,侵略性满满的眼神中透着令女孩心悸的偏执,“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也有那个女人!也有布莱斯!也有蝙蝠!我就知道蝙蝠侠最硬了!”
“同桌!我肯定能带你回去!”
耶梦加得整个人都傻了。
她仰面躺在坚硬的铅地上,白皙脆弱的脖颈暴露出来,冲锋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剧烈的撞击下崩落,露出深陷的锁骨和一大片光彩照人的肌肤。视野满里是路明非乱糟糟晃来晃去的黑发。脖颈处传来的温热呼吸和细微的摩擦感,化作密密麻麻的电流,直冲脑门。
这股酥麻感哪怕是执掌权柄的龙王也仿佛是个被逼到墙角、惊慌失措的人类少女,一时间都忘了如何呼吸。
直到路明非一声布莱斯传进耳朵里,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家伙……
竟然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和欧美大波妹一样的女人!非礼了王座上的龙王?!
“路!明!非!”
羞愤欲绝的尖叫声在防空洞里激起重重叠叠的怒音。
一条修长有力的大白腿蹬出,踹在了路明非挂着傻笑的脸上。
“你这个变态!!”
“嘭!”
路明非被踢得头歪向一侧,可他竟然没有松手,他反手一扣,便扣住了夏弥白皙的脚踝。
“放手!混蛋!放手啊!”
夏弥挣扎着,骂声在空旷的工事里回旋,显得十分无助。可路明非只是捏着温润如玉的小腿,脸颊贴着细腻的肌肤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布莱斯’和什么‘百特曼’。
其实这家伙根本没听清夏弥在骂什么。他只是觉得手里的触感太真实了。在这个末日世界里,这温热的皮肤、想杀他又干不掉他的热浪,还有冰凉的金属飞镖,唯有这几份触感,能证明他们还有救。
夏弥停止了挣扎。
女孩无力地仰起头,长发在铅板上铺散开来,视野上方是灰蒙蒙的铅板,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灯光里飞舞。
她可是耶梦加得!她的降临伴随着地震与海啸!
而不是被一个满嘴烂话的笨蛋压在地上当抱枕!
深不见底的麻木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夏弥垂下眼帘,盯着抱住自己小腿傻乐的二哈,女孩眼底属于龙类的暴戾金光缓缓散去,此刻只剩下一种想死的灰败。
我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眼前这家伙是个能弑神的怪物,结果完全忘记了...
在抛开见鬼力量的后...
他只是个间歇性狂躁症并发双向情感障碍、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
PS1:
IF线:未采用句子,可总感觉莫名想笑,所以还是发出来吧。
“——既然这个世界有蝙蝠,那肯定也有小丑吧。同桌,你笑一个给我看好不好?”
PS2:
燃尽了,今天上限就这一更,给家人们跪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