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很安静。
女孩蜷缩在缺了腿的朽木椅上,抱着个只有半瓶水的塑料瓶,百无聊赖地数着墙上的锈斑。
一、二、三...
一百四十七。
“笨蛋同桌怎么还不回来?”
她在心里第一百四十八次嘀咕,脑海里的小剧场已经快进到了第八季。
是不是嫌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太麻烦,趁机把我丢在这不管了?还是在外面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吃?或者他已经死在了外面的哪条暗巷里,血液正一点点冷透?
“不对不对!”
夏弥用力摇了摇头,把没来由的委屈和孤独晃出去。抬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的小脸上。
清醒点,耶梦加得。你是主宰大地与山之王座的至尊,哪怕坠入泥沼,哪怕王域崩塌,你也不该和个弄丢了布娃娃的人类女孩一样患得患失!就算只剩下一具肉体凡胎,仅凭龙族几千年的厮杀本能,难道还不能在这破地方活下去?
“加油!”她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哪怕混蛋真的跑路了,你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没错!
要支棱起来!
说干就干。女孩披着冲锋衣,化作一只精力过剩的土拨鼠,开始在防空洞里翻箱倒柜。
好吧,这显然是个废弃很久的地下掩体。除了几张烂木头椅子和空荡荡的铁皮柜子,什么都没有。
换作常人大概只会原地等死,可她是夏弥。数十年的北京地铁生存经验让她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穴居动物。于是她撅着屁股,钻进一排看起来早就生锈卡死的通风管道下方,小手伸进去捞来捞去。
“咔哒。”
还真有个什么东西?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夏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拖出黑暗,摊开手一看,便见一个形似张开翅膀蝙蝠的漆黑金属飞镖。静静地躺在她掌心上。
“这是……”女孩嫌弃地皱起眉头,掂了掂沉甸甸的份量,“蝙蝠镖?路明非落下的玩具吗?”
她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哐当——!!”
幸好沉重的生铁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喂!我说你也太慢了吧!本王都快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你才……”
夏弥一边把蝙蝠镖随手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一边兴冲冲地转过身,嘴里抱怨的话刚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
路明非跌跌撞撞地晃了进来。
他看上去真的很狼狈,毫无平时懒散的模样。
“哈……哈……”
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而在他的右手里,原本应该装着救命淡水的大号軍用水壶,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被五根手指硬生生捏扁的形状。坚硬的外壳被挤压成了扭曲的麻花,里面……
一滴水都没有。
“咕噜咕噜咕噜...”
水壶滚落在地。空的。
他在抖。孩子一样在抖。
夏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路明非。看见了鬼似的。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矜持,扑腾着两条腿,三两步就凑到了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男孩面前。
“喂……”她紧张兮兮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看起来马上就要断气的脑袋,“你怎么了?外面有龙?还是有什么怪物?你怎么这幅死样子?”
“嘘……”
黄金瞳骤然亮起,男孩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闭嘴。
夏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乖巧地点了点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
路明非猛地伸手,一把将眼前这个温热柔软的小身板拖进了一片压抑的阴影里。
“唔!”
闷哼声被淹没在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里,女孩撞进了散发着浓烈焦糊味的怀抱。甚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微微发抖的脑袋就已经埋进了她的颈窝。
路明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是一条刚从深海里逃出来的溺水者,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唯一的活气。
“……”
夏弥僵住了。
两只手还捂着嘴巴,原本有些慌乱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这家伙……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耍流氓吗?!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一脚把这混蛋踹飞出去了,然后再补上一记龙爪手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是现在。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旖旎的色彩,只是在不受控制地战栗,仿佛是要确认他们两个都是活着的一样。心跳都顺着紧贴的胸膛传递过来,连她的心跳都被带乱了。
屋外的风停了。夏弥闭上眼,任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衰仔,把自己当成了抱枕,直到路明非慢慢抬起头,黄金瞳里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重新转化为疲惫的黑色眸子。
“他应该走了。”
他吐出一口气。
“放开!”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一瞬,软萌乖巧的夏弥又死了。耶梦加得一把推开了还在发呆的路明非。
“你这个色狼!登徒子!居然敢对高贵的君主……”
路明非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顺势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离这位暴走的龙王稍微远了一点。
夏弥亦是一路噔噔噔地退到破烂的席子上,把自己重新缩进了冲锋衣里。她刚想发作,狠狠骂这个趁人之危的混蛋一顿。
可当她抬起头,看见靠着门板、一脸惆怅带着点悲伤的男孩时...
到嘴边的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总是把烂话挂在嘴边、就算面对死亡也能笑着吐槽的路明非,此刻看起来是这么的脆弱。
“怎么了?”耶梦加得的声音软了下来,“外面到底有什么?”
路明非沉吟片刻,“EVA的电源被切断了?”
“别背台词了笨蛋,初号机哪有一开局就暴走的?你在外面到底怎么了?”女孩不满道。
路明非叹了口气,其实实在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怎么形容啃食着变异怪物的魔神?怎么形容代表着光明与希望的S,如今却变成了比毁灭日还要恐怖的存在?
看着男孩失魂落魄的样子,床上的女孩咬了咬嘴唇。属于耶梦加得的高傲渐渐隐去,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伸出一双还有些凉意的小手,轻轻握住了路明非有些冰冷的手掌。
“同桌。”她轻声唤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令人心安的温柔,“别怕。我在这呢。”
“就算你是废柴,本小姐也不会嫌弃你的。”
双手的温度顺着掌心传了过来,路明非抬起头,看着满是担忧的棕色眸子,严肃道:
“好吧,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我看见了一个人,一口一口地把大鲶鱼给吃了。”
“他还把我打的水,连同湖,全都蒸发了。一滴都没剩。”
“……”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安慰他的夏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温柔体贴的邻家女孩不见了。
“路明非,就这样吗?就因为有人吃了你的鱼!”耶梦加得抽回了自己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路明非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就怂了,你是要把本王活活气死好继承我的遗产吗?”
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路明非脸上。
“……”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中的情绪,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冲得七零八落。
“大小姐,你搞搞清楚状况好不好?”他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地吐槽道,“可不是普通的抢鱼。连着整个绿洲都给你蒸发了!你能想象吗?换成你这种现在的战五渣,估计还没靠近就被烤成龙肉干了。”
“还有遗产……”
他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你有遗产吗?除了一屁股债和傻弟弟,你有什么遗产值得我继承?”
“你...”
龙王殿下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气得直跺脚,最后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哼!”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继续把自己裹在破冲锋衣里生闷气。
看着气鼓鼓把自己缩成球的炸毛龙王,路明非忍俊不禁。
虽然蒸发绿洲的怪物依然是盘旋在世界顶端的阴影,可只要这只蠢龙还在身边活蹦乱跳地骂人,世界末日什么的,似乎也没这么绝望。
男子汉嘛,就应该为别人而变得坚强。
松了口气,路明非撑着膝盖站起身。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打量这个接纳了他们的小型避难所。
之前进来的太急,只当是个普通的防空洞。
现在仔细一看……
路明非伸出手,在身后的金属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
他凑近了一些,借着昏暗的火光观察墙壁上的接缝处。
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金属质感,还有自己触摸时,生物力场震荡时特有的沉重与阻滞感……
铅!并不是普通的混凝土或者钢铁,而是经过特殊加固、厚度至少在十公分以上的铅层!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情况需要把整个避难所都做成这样。
为了防辐射,或者是为了防御拥有透视眼的超人!
“果然……”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因见到魔神而产生的绝望感,被另一种更加坚定的情绪取代了,就像在这个异世界找到了家人所留下的暗号。
毕竟既然有人修了这种专门针对超人的铅制避难所……
这就说明,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神明。
还有人知道怎么对抗他。
还有人在为了活下去而反抗。
......
夜晚来得毫无征兆。
似是因为将世界烧穿的太阳也需要休息,随着它在天上巡回的结束,气温开始下跌。白天的酷热幻觉般消散,取而代之刺骨的寒冷。
避难所里没有温度计。
路明非搓了搓手,熟练地用炼金术微控火元素。
“滋——啪。”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头,橘红色的光晕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晕染开来,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意。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块木柴,然后转过头,无语地看向角落里的一坨。
夏弥整个人缩在冲锋衣里,双手抱着膝盖,小脑袋几乎要埋进两腿之间。虽然裹得严严实实,可微微颤抖的身体和一声声极力压抑的吸溜声,都在暴露一个事实...
这位龙王大人快冻成冰棍了。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死活不肯挪动半分。
“喂。”路明非叹了口气,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在矜持什么?非得给自己雕个冰雪王座才算完事?”
“要你管!”冲锋衣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本王这是在适应环境!这是修行!这点温度算什么……”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出卖了她。
“好吧...”
路明非摇了摇头,“那您能不能挪个窝修行?漏风,过来点?”
“不去!”
这次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明显的赌气,“凭什么要本王贴过去?要贴也是你贴过来!我是女孩子哎!而且我是伤员!”
“……”
路明非眼皮一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他干脆转过身,不去理这个别扭怪,自顾自地烤着火。
“同桌~”可身后安静了片刻,又一个软糯在路明非背后极近的地方幽幽响起,“这里好冷啊~你真的忍心看着宇宙无敌美少女,在这个又黑又破的洞里冻成一坨美丽的冰雕嘛~”
“求抱抱~求供暖~明明~你最好了~我现在就是没带回城卷轴残血被困在荒原的新手玩家,需要高级牧师的爱心奶哦~”
听得路明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别演了。夏弥已经死了,你选的嘛,耶梦加得。”
“……”
甜腻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声冷笑传来。
“无趣的男人。”耶梦加得的声音里带着嘲弄,“你救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绝情的。不顾一切地往我体内注入生命力...怎么,现在又要装圣人?又要划清界限?”
“你到底在发什么……”
话还没说完,男孩就感觉背后衣服一紧。
一个带着些许凉意的身体,自然地靠了上来。两具背脊紧紧贴合的触感,哪怕隔着厚重的冲锋衣,他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脊柱的线条。
他刚想开口吐槽。
“闭嘴。”身后女孩声音很轻,“别动。本王冷。”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背靠得更紧了一些,似是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滚给咽了回去。
篝火噼啪作响。
在这个异世界尽头,两只互相算计、甚至差点杀了对方的怪物,此刻却只能背靠着背,在这点微弱的火光里抱团取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身后那家伙已经睡着了。
“喂。”
夏弥的声音响起来,“刚才在外面是什么把你吓到了?”
“我还以为你这种连奥丁都敢捅的疯子,早就习惯了怪物的长相。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你怕成这样?”
看着跳动的火苗,路明非眼神有些恍惚。
“有人告诉过我。”他声音很轻,“有一个符号——S.”
“S级混血种吗?”夏弥哼哼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什么血统评级。”路明非无奈道,“也不仅仅是一个标志,一个字母。祂在无数个世界里,在无数生灵的信仰中,它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