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说话,只是胸口的起伏依旧粗重。
夏弥有些烦躁地伸出食指,百无聊赖地卷着发梢。
对于习惯了被万物膜拜的君王而言,这种被当作空气隔绝的冷暴力简直是大逆不道。更何况,她现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这个死衰仔身上的萎靡。
好嘛...双向又转状态了...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路明非胸口贴上了一团重物,带着丝绸的冷滑,还有一点微妙的重量。
错愕地挪开挡在额头的手,男孩睁开眼。
便见一只裹着黑色连裤袜、大脚趾处还奔放地漏着个洞的脚丫,嚣张地踩在了他的心口上。还颇具挑衅意味地隔着布料碾了两下。
眼角一跳,路明非眼睁睁看着截白生生的脚趾在自己胸口上下翘动。
“怎么?真打算就地坐化给本宫看?”耶梦加得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刚摸来的亚特兰蒂斯金币,下巴高高抬起,“来。本宫今天心情好,看在你开大招那么卖力的份上,赏你玩了。”
她拖长了欠揍的尾音。
“这可是八辈子修不来的恩典,赶紧接旨,谢主隆恩。把嘴闭上自己玩吧。”
胸口传来一阵冰凉。
这点可怜的体温在路明非被领域抽干的躯壳上简直冷得刺骨。
“大小姐。你的恩典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廉价感?”男孩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脚趾,“我看你纯粹就是在破战舰里走野路把脚冻僵了,看我这儿暖和,把我当成暖宝宝了吧?”
“你这是欺君!”
踩在心口的脚腕骤然蓄力,径直盖在路明非写满无语的侧脸上。
“变态同桌!”车厢里回荡着女孩的冷笑,“装什么柳下惠!你不是最爱这个变态调调了吗?!前些天在防空洞里,也不知道是谁和个痴汉一样,抱着它又亲又摸的!现在倒嫌弃起本姑娘的温度来了?!”
视觉被一抹浓黑取代,冰凉的足底糊了满脸。
原本他是不想说话的,可听到这话还是彻底被气笑了。双手箍住这截作恶的纤细脚踝,将其从自己鼻梁上薅下来。
“滚蛋!”男孩紧攥着女孩的脚踝,理直气壮,“你怎么能污人清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路某人就算在这废土上烂掉,也绝对只蹭蹭……”
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四目相对。
暴风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多余。
夏弥任由脚裸被路明非抓在半空,微微偏过头,双手抱胸,用一种看待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斜睨着面前的男孩。
“呵呵。”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蹭蹭。好一个‘只蹭蹭’。堂堂手撕奥丁的屠龙大英雄,在这个连大海都被煮干了的废土上,你居然说自己只会蹭蹭。”
女孩放慢了语速,字字诛心。
“路明非。你不仅是个没救的变态,你还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顶级大怂包。”
路明非抓着漏着脚趾的黑丝脚腕,嘴巴张了张。
半天没崩出一个字来。
“哼哼...”
黄金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溜溜一转。
女孩微弱的心虚彻底烟消云散,找回了主场节奏。
她收回脚裸,盘起腿,居高临下地睨着心虚的男孩。
“等会儿。”她点了点座椅扶手,“你刚才在风暴外面,扒开我的无尘之地走进来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你说,你真想抽我?”
“开个玩笑而已。您老人家可是尊贵的大小姐,翻个白眼能引发十级地震的大地与山之王。”路明非闭上眼,完全不想理这家伙,“这荒郊野岭的,我哪有那个狗胆去抽你。”
“哦——”
夏弥了然地拉长了声音,小虎牙在黑暗中闪着危险的光。
她干脆地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他。
手肘撑在座椅边缘,腰身故意往下压,朝着后方挑衅地扬起。
这是一个让人血脉偾张的姿势,当然...如果她没穿这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防寒冲锋衣,再配上企鹅一般肥厚的保暖连体绒裤的话。
“来。”
她微微回过头,柔顺的长发因静电胡乱飞舞,下巴朝他嚣张地挑起。
“刚才叫得不是挺大声吗?”
“你敢抽吗?怂包。”
女孩满盘算定,在这个名为路明非的生物面前,她永远是牌桌上稳操胜券的庄家。她笃定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纯情衰仔会为了掩饰退缩,开始漫无边际地胡扯。
“啪。”
手臂扬起。肌肉撕裂空气。
一声闷响。
夏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力道结结实实,抽也就算了,居然还是不带半点所谓情趣犹豫的抽!
“嘶——!”
短暂的延迟后,女孩整个人弹坐起来。
“路明非!你大爷的!”她捂住被抽的位置,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你下死手啊!”
路明非收回右手,漫不经心地在自己的裤腿上掸了掸灰尘。
“同桌。”
男孩微微歪过头,冷笑道,“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伪装术有什么很深的误解?”
“你现在,身上套着一件八十年代风格、防风挡土、硬得能当板甲的冲锋衣。下半身是臃肿的粉色连体保暖绒裤。”
他盯着气得浑身发抖的龙王。
“你觉得,你用这套去南极圈打洞的抗寒装备,撅起来对着我。我应该配合你表演什么把持不住的戏码吗?”
“……滚!”
烤焦的羊皮纸被卷了起来,夹带着古龙暴怒的杀气,直挺挺地砸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片刻后...
一场毫无神话色彩的近身搏斗榨干了二人最后一点精力。
两人气喘吁吁地瘫在真皮座椅上。
夏弥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伸出套着臃肿绒裤的腿,发泄似地踢了踢钛合金的挂挡杆。
“晚上不继续开了吗?”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干脆地摇了摇头,“明晚再走。外面风切变太厉害。现在摸黑点火,我怕一脚油门把这台十吨重的废铁直接开进亚特兰蒂斯的下水道里,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女孩安静了。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随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在臃肿的冲锋衣里一阵摸索。
接着变戏法一样,一卷边缘被严重碳化的羊皮卷被摊在了中控台上。
“看看本宫的战利品。”女孩偏过头,黄金瞳里闪烁着得意的贼光。
“这什么破烂?”路明非眼皮半耷拉着。
清了清嗓子,夏弥收起了精神小妹的架势,龙王醇厚的嗓音在车厢里晕开。
“当太阳吞噬了最后一片潮汐,当我们的名字被盐结晶封缄。不要在黑暗中寻找神明的眼睛,去寻找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如果世界注定要冷下去,就让我们在彼此的骨缝里,点燃最后一粒名为‘同类’的火种。”
声音越来越轻。
特别是念到同类这两个字时,还在路明非眼前嚣张晃悠的黑丝,都突兀地定在了原处。气势十足要让男孩看看自己战利品的女孩声音还是忍不住低落下去。
不论你是屠龙的衰仔还是伪装的人形龙类,在这场名为末日的暴风雪里,没有谁是真正的神,大家都只是怕冷的哺乳动物。
路明非侧过头。
“写得真烂。”他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连半秒的文艺共鸣都欠奉,“一股子无病呻吟的丧气感。还有,你怕什么呢?你刚才念经的时候,几个漏在外面的脚趾头都在发抖。怎么,你是有被害妄想症,怕被我劈了点火吗?”
“你才是火柴。”把下半张脸全埋进粗糙的羊皮纸里,女孩闷闷道,“你全家都是人形自走火柴!我只是觉得这破纸上的陈年老灰太重了,呛得我眼眶疼。”
“尊贵的龙王小姐也会被凡间的灰尘呛得眼眶疼?”路明非毫不留情地揭短。
“坐在你面前的是你同桌夏弥。”女孩收缩瞳孔,喉咙里溢出恶狠狠的低音,“夏弥复活了,听懂了吗?死者苏生,回合结束!”
她翻了白眼,强行把话题拽了回来。
“这玩意儿似乎是某个倒霉的亚特兰蒂斯神棍留下的遗书。”
“如果是我,可不会这么咬文嚼字、悲大苦深。”路明非哼哼唧唧,脑袋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摇晃,“真正的遗言就该刻在地上,写‘前有绝望,敬请见证’,或者‘前有宝箱,向前一步’……再不济也得留一句‘接下来,留言会很有用’。”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的不死人。”
无语的女孩选择将脆弱遗书重新塞回怀里。
伸手摸进内兜底部发着幽绿荧光的水晶石头。
她刚想把它掏出来,亮瞎这个土包子的钛合金狗眼。
可一偏头。
路明非已经靠着车窗,呼吸绵长平稳。
刚才还满嘴跑火车的衰仔,眼窝深陷,秒睡。
显然,透支【无尘之地】和【镜瞳】的后遗症十分暴烈。
体表的余热散去。
装甲车停息在海床深处,没有任何热源支撑,车厢内的气温正在下坠。
夏弥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
好冷。
笨重的棉裤根本挡不住这种侵入骨髓的地狱阴寒。
她伸出裹着黑丝的脚尖,没好气地踢了踢男孩的膝盖。
“同桌。点个火再睡。本姑娘要冻死在这个铁皮棺材里了。”
万籁俱寂。
并没有元素的热浪回应。
只有滚烫的大手猛地伸出,攥住了女孩的脚踝。没等夏弥爆发出尖叫,其便顺着纤细的小腿肚向上发力。径直一拉,将女孩连人带身上臃肿的行头,拽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中。宽大厚重的铅灰斗篷带着冷风落下。
将两具躯体裹在同一个不见天日的封闭舱里。
“再乱踢,我就拉开车门把你扔出去喂风暴。”男孩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却没一丝旖旎,只有疲倦下的无奈,“现在麻烦闭上嘴,耶梦加得小姐。”
空气陷入沉默。
夏弥被严丝合缝地扣在结实的胸膛上。
热浪隔着布料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
龙王的骄傲被这股不讲理的灼热烧成了灰。她动弹不得,只能放弃抵抗般缩了缩肩膀,将脸颊埋进他颈窝的阴影里。
只有几根手指在兜里摩挲着冰冷的绿石头。
算了。下次再给这家伙看。这里面挺暖和的。
黑暗上涌。
就在属于巨龙的竖瞳即将闭合、沉入黑乡的最后一刻。
头顶上方传来男孩含糊不清的呢喃。
“布莱斯……等我...马上到......冰岛……”
拥抱里微弱的暧昧被这个词浇灭了。
该死的坏女人!
夏弥埋在他胸口的嘴角抽抽了两下。
“不要让我遇到你!”她在心底恶狠狠地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