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跨坐在一只缺了条腿的金属板凳上。
高压水流砸在他头顶。
水汽蒸腾成惨白色的浓雾。
男孩双手插在头发里,把劣质的大西洋甲壳类生物提取液在头顶揉出惨淡的白沫。
所以谁能告诉他变异皮皮虾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用处...
又是能当治疗药剂又是能当洗发水的...
他瞥了眼身旁。
老夜翼光着膀子,布满刀条与弹痕的胸膛坦露在高温水柱下。这个满身老旧疤痕的男人正靠在长满铁锈的瓷砖上。嘴角咬着一根烟。哪怕是在浴室里也毫不避讳地用打火机的转轮擦出一簇炽艳的火苗。
让蓝红交织的光点燃了烟丝。
路明非在满头白沫中微微睁开眼。
目光穿过沸水般的白雾,停在猩红的烟头上。
这个时候可能会有人问,夜翼夜翼,水流这么大是怎么把烟点着的?
路明非觉得这是个低级问题。
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作为一个碳基生物,一个浑身上下没有半寸布料、甚至连条战术内裤都没穿的骚老头,到底把香烟和打火机藏在哪个见鬼的次元口袋里。
“小鸟。”
沙哑的嗓音穿透水幕。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啪。”
一团刺目的高饱和度亮色砸穿了水雾。
空气里的运行轨迹带着风声。路明非抬手。五指精准收拢。
他低头看着掌心。
一个橙子。
表皮坑坑洼洼,带着诡异的霜白,可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散发着油画般的色泽。
路明非直愣愣地盯着这颗散发着柑橘酸气的球体,又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老男人。视线不受控制地在老夜翼的腹股沟和满是老茧的大手上转了一圈。
“.........”
男孩的声带在颤抖。
“你从哪掏出来的?!”
迪克·格雷森夹着烟。
水珠顺着他斑白的发丝滚落。
他微微抬起布满皱纹的下巴,仅存的眼在缭绕的烟雾和白茫茫的水汽中,射出一种独断专行的威严。
他张开嘴。
喉癌。
“I'm Batman.”
“Because I'm Batman.”
“……”
男孩气笑了,手一抖差点把这个橙子砸回对方脸上。
他妈的,神金!
毫不在意路明非扭曲的面部表情,老夜翼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灰白烟雾在他肺里打了个转,化作一个完美的烟圈,被水雾瞬间绞碎。
“我听说过一个说法。”老夜翼懒懒散散道,“在洗热水澡的时候剥开一颗橙子,高温水汽会把柑橘的精油彻底激发。”
“闭上眼,呼吸,你能感觉到自己活在热带雨林里。”老夜翼低下头,“小鸟,你快试试。毕竟这地球上早就没什么见鬼的热带雨林了。除了满天飘的盐碱沙子,就是烤熟的变异人。”
路明非挠挠头,停止了吐槽。
盯着手里带着霜气的橙子,手指只是稍微一用力,橙子皮便凹陷了下去。
龇牙咧嘴的路明非干脆连皮带肉狠狠咬下一大口。
橙子皮和果肉的纤维似乎彻底融为了一体,口感就像是一块浸泡过果汁的冰镇凝胶。
路明非咀嚼了两下。喉结滚动。
这刺击味蕾的酸甜感...
“居然还凑合。”他惊讶地挑起半边眉毛,又啃了第二口,“这口感难不成是分子料理?!”
“前辈,你这玩意哪来的?你基地里还能种橙子?”
迪克抖了抖烟灰。
“阿福留在冷冻库里的。具体冻了多少年我也忘了。”他淡淡地补充,“大概在海床还没变成玻璃之前就在那了。他可能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橙子。”
路明非嚼着果肉的动作停滞了。
哦,原来是几十年的冷冻僵尸果啊,那就不奇怪了,就不奇怪了...
“噗——!”
橘子的残渣喷洒在地板污水中。
路明非掐着自己的脖子,拧大花洒的水龙头试图洗洗睡。
酸涩的气味在这狭窄的密封空间里升腾。
迪克·格雷森却是仰起头,天花板破旧的换气扇咯吱作响。闭上眼,地漏里打着旋的水流带走了几片果肉残渣。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感受这个宇宙最后一场幻觉里的雨林。
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松弛。
“没错。”老夜翼对此深信不疑,“确实有股热带雨林的味道。”
路明非抹掉下巴上残存的酸腐果汁,一脸无语。
“别端着了,小鸟。”迪克夹着烟,“对了,你现在是被娱乐小报和顶级交际花,共同盖过章的‘哥谭第一’么?”
路明非眼角狂跳。
他护住要害,谨慎地弯下腰,抠起滑腻的肥皂。
“我可是美利坚第一好吧?只不过靠劣质油墨和闪光灯活着的狗仔太变态了。”男孩心有余悸地直起腰,将幽绿的肥皂在手心里搓出一大团泡沫,“我已经把潜行和反追踪技能点满了。”
“结果查了三个月,都没揪出新闻源头。”
“嗤。”
烟头熄灭。
“外面找不到的线索,通常都藏在主板底下。”老夜翼似笑非笑,“找不到源头,内鬼作案的概率无限逼近百分之百。”
嗯?
这是老资历的经验之谈吗?满头白沫的男孩动作一定。
滚烫的高压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难道说...
漆黑的蝙蝠洞,冰冷的巨型战术终端前。
冷若冰霜的哥谭女首富,偶尔会敲击键盘,在互联网的八卦论坛上匿名分发自己徒弟的臀部特写?!
“……等等。”
路明非震惊道,“难道是蝙蝠侠?!”
这可真是连龙王听了都要怀疑龙生的旷世奇闻。
老夜翼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这可不是我引导你的。”男人嘴角抽搐道,“不过如果是真的,我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位‘女版布鲁斯’了...”
“算了...至少在现在。”迪克撑着膝盖,千疮百孔的躯壳从水雾中拔地而起,任由水珠顺着发鬓滑过狰狞的切口,“这些破事不重要。”
路明非神情严肃,连忙把头发冲干净,转身沉声道,“接下来我们要谈正事吗?”
微微扬起下巴,迪克单手将湿漉漉的白发向脑后捋去。
“没错。”
“现在给我看好了,小子。”
男孩双眼连忙瞪大。
却见迪克老迈的身躯一个飞速旋转,毫无拖泥带水。
“这一下,会很帅。”
他留给了年轻后辈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而路明非引以为傲的镜瞳,也成为了他此生最大的恶毒诅咒。
他看到了风干后的橙子皮。
哗啦。
炽热的水花砸在铁篦子上。
男孩捂着脸,眼眶一阵火辣辣的。
显然,那曾经足以让万千哥谭少女尖叫的夜之翼,终于折断在了时间的车轮下。只留给年轻的小鸟,一场终身难忘的视觉污染。
......
铅灰色的阀门向两侧滑开。
路明非脚步虚浮地踩在地板上,脸生无可恋的衰相。头顶微弱的红光一路匀速在前方带路,完美执行着AI阿福的赛博管家服务。
说实在的......
无法用物理手段洗去的橘子皮倒影在阴魂不散地发着威。
连带着刚刚灌饱了热水的胃袋,都在抗议般地微微抽搐。
“布鲁斯少爷,您的休息区到了。”
合成电子音在走廊尽头消散,钢板门应声弹开。
路明非跨过高耸的门槛。
当然没有什么五星级酒店的柔软地毯。
在废土上,哪怕最高等级的客房,也只有极简装潢。
粗糙的水泥墙壁、头顶两根白炽灯管,以及两张焊死在承重墙两侧的铁丝床。
被褥都是发硬的暗绿色帆布,透着经年不见天日的陈旧味。
十分朴素。
符合蝙蝠侠抠门且禁欲的斯巴达作风。
除了...
一股糖液在空气中疯狂挥发的气味。
路明非抬起空虚的双眼。
女孩正大马金刀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靠里的铁丝床上。铅皮防寒服不知去向,她身上套着一件灰黑色高领的毛衣,毛衣尺码大得离谱,空荡荡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歪向一侧,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直晃人眼。两条纤长的腿全无淑女形象地交叠着悬空,莹润饱满的脚趾随着主人的心情在空中富有节奏地一翘一翘。
可让路明非大脑最无法理解的,是她手里的东西。
一把沾满糖水的勺子。
以及一个被撬开的圆罐。
“咔啦。”
夏弥咬着勺子,眯起好看的眼睛。享受地从铁罐深处挖出一大块颤巍巍的黄桃果肉。耀眼的橙黄色,在这个灰败的废土世界里简直价值连城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