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开嘴,一口咬断了果肉纤维。吸溜一声,甜腻的汁水便顺着她的唇角拉出一条晶线。
路明非觉得有些悲伤。
他脑海里闪过在水蒸气里在老玻璃的压迫下,被迫闻着干瘪老橙子味儿的自己,再看看眼前光着脚丫子坐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吞咽着全世界最后一口流蜜的女孩。
“同桌……”男孩咬牙切齿,“如果我没记错,刚才老蝙蝠只给了我们磁卡,没发粮票吧?”
夏弥咬着勺子,从果肉里抬起眼睛,给了门边的傻小子一个白眼。
“所以呢?”
她口齿不清地用勺子在铁皮桶里继续挖着。
“所以,在这个连水都要循环过滤三次、连主人都只配吃冷冻了几十年的干枯老橘子的死抠门避难所里……”路明非指着还在散发着刺目光泽的黄桃罐头,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把这新鲜水果罐头给顺出来的?”
“大惊小怪。”
女孩毫无负罪感地咽下那块黄澄澄的果肉,随意地用毛衣的长袖口擦了擦嘴角,振振有词地搬出她的生存法则,“阿福引路的时候,路过一个写着‘口粮’的储藏室。”
“于是本姑娘一刷卡,就找到了罐头,还借了点旧衣服。”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极不合身的宽大灰毛衣,“你知道的。在废土,看到好东西不拿,等同于自杀。”
她重新挖起一块最大最饱满的黄桃。
不过勺子却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
接着,白皙的手腕在空气里画了个敷衍的半圆。
带着满勺快要滴落的黏稠糖水,朝着门口满脸衰样的男孩随意地一递。
“喏。”
她扬了扬下巴,“见者有份。”
路明非毫无下限地咧开嘴,连忙凑了上去。
女孩啧捏着粗糙的铝制勺子,微微张开淡红色的嘴唇,发出做作的甜美拖音,“啊——”
路明非配合地张开大嘴,“啊——”
空气里响起了两声毫无营养的叫唤。
两傻子在这间发霉的防空洞里玩起了最弱智的过家家。
可就在男孩即将咬住果肉的刹那。
勺子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弧。
女孩手腕翻转,黄澄澄的果肉贴着路明非的鼻尖擦了过去。
路明非一口咬碎了空气。
夏弥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她手腕一顿,铝制勺子带着浓郁的甜香,不容拒绝地塞进了男孩嘴里。
冰凉。
黄桃罐头里的糖浆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干瘪的胃袋。
路明非闭上眼。
他确确实实感觉到这具快要散架的躯壳活过来了。
风干的橙子皮消失了,如今只剩下美味的黄桃罐头!
“咔啦。”
女孩再次挖出了一块更饱满的果肉。
食髓知味的男孩乖巧地张开嘴,等待第二次投喂。
女孩却停住了。
细长的手指捏着勺柄,悬停在半空,她轻轻哼了一声。
“想吃吗?”
“当然。”路明非回答得义正言辞,完全不在乎脸面,“在这个破地方,嗟来之食我也能连着铁皮一起吞!而且这可是耶梦加得大人喂我吃饭啊!小路怎么敢不想吃呢!”
“是么。”
女孩笑的眉眼弯弯,手腕在灯光下倾斜,“那你看——”
橙黄亮光的糖水失去了支撑。
却没落向男孩引颈就戮的嘴,而是滴落在她从灰毛衣下摆探出的大腿上,顺着白玉流畅的线条,绕过踝骨的凸起,越过柔软的足弓,慢悠悠地向下滑动,最终在几根圆润纤巧的脚趾尖上汇聚成了欲滴未滴的琥珀。
向着男孩的下巴递了过去。
在透着腻味的凝滞空气里,轻轻勾了勾。
“吃吧。”她柔柔道,“不是最喜欢吃棒棒糖了么?”
这是龙王对蝼蚁的恩赐。
高高在上。
路明非定定地看着,日光灯在糖浆里折射出迷离的微晕。
好吧,真的很诱人。
他停止了嬉笑,叹了口气,微微前倾身体,伸出了双手。
像信徒准备接住圣物。
耶梦加得嘴角胜利的冷笑开始扩大。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脸,等待着这个胆小鬼彻底丢盔弃甲,等待着他用最卑微的姿态舔舐她的脚趾。
去死吧夏弥。闭上眼吧。耶梦加得大人要开始享受战利品了。
直到男孩的手触碰到了她。
耶梦加得心跳漏了一拍,足背不受控制地绷直。
“啪!”
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男孩一只手将龙王狠狠一拉。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手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直奔她的心口而去。
就这么硬生生从女孩怀里抠出了还剩大半罐果肉的黄桃罐头。
这还没完。
男孩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团麻布,将其无情地砸在女孩滴着糖水的脚面上。
“你脑子是不是有泡?”
抱住抢来的黄桃罐头,路明非后退两步,痛心疾首地瞪着呆坐在铁丝床上的龙王。
“简直不是人。”男孩往嘴里豪迈地灌了一大口糖水,连吞带咽地教训道,“该死的,你自己想想外面多少人只能吃蟑螂膏,你居然在这里浪费水果。”
他指了指那块脏抹布。
“自己擦干净。”
“......”
女孩维持着妖娆的姿势,任由琥珀就这么在脚背上结成了块。
她想抓起这块布塞进这个白痴的喉咙里。
恶龙最终发现,英雄的心里装不下诱惑。
他只装得下半罐黄桃糖水。
“呵。”
排风扇轰鸣声,女孩发出一声冷笑。
“你在同情外面那些吃蟑螂的造物?”耶梦加得依旧傲慢,“路明非,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人类不过是这场漫长历史里的低级耗材。而我们,生来就不是人。”
神祇不会被人类道德绑架。
路明非盯着她看了两秒。
男孩叹了口气,完全懒得接这句台词。
他拖着步子挪到自己的折叠铁丝床上,安分地盘下腿,铝制勺子轻快地砸进铁罐深处,发出一声声金属交击。
“咔啦。”
咀嚼声在房间里回荡。
“咔啦。”
果肉被咬碎的汁水爆裂声,滚过一圈又一圈。
龙王端坐在对面的床板上。
绷着祸国殃民的脸,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亮眼的橙黄色。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深呼吸。睁开眼,视线狠狠扎在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孩上。
“转过去!”
她咬牙切齿道。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地挪动屁股,老老实实地背过身去。
可咀嚼声依旧毫无收敛。
直到,软体动物从黑暗里游弋而出,攀附上了男孩的肩膀。两段裹着灰色旧毛衣的手,从后方环过了他的锁骨。
夏弥温热的吐息打在路明非脖颈之上。
“来一口嘛,同桌。”
熟悉的甜腻嗓音贴着耳膜,巨龙撕碎了王座,披上了诱惑的皮。
路明非侧过头。
女孩的脸贴着他,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于是男孩咧开嘴。
光影偏转,夏弥看清了。
根本不是什么心软的妥协!
两边腮帮子鼓起、连最深处的后槽牙都塞满了橙黄色果肉。
不仅如此,路明非甚至嚣张地举起右手。
将铁罐头在半空中倒转。
空空如也。
一滴不剩。
男孩就着这个狂妄的展示姿势,腮帮子摩擦,大口大口地把嘴里那些被抢救下来的果肉全部嚼碎。
甚至卑鄙地挑起了一边眉毛,露出一个让全世界所有暴君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贱笑。
夏弥脑子里的弦也崩断了。
毛衣起伏,女孩白皙的脸颊红温到了几近滴血的色泽。
“路明非你大爷的——!!”
越过肩膀砸在男孩身上。
“唔——!”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板上。
唇枪舌剑,糖浆四溢。
男孩试图抓住点什么。
好吧...
最终却只能绝望地攥紧肥大的灰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