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管在穹顶嘶嘶漏电。
迪克·格雷森握枪的右手牢牢扣住,大口径左轮的枪管里还残存着刚射穿感染者颅骨的硝烟味。
他立在这里,大腿肌肉悄然绷紧。
他太清楚这类仗着拥有神明伟力就想拯救一切的雏鸟。他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看不得泥污。目睹地下室里锁着一个饱受折磨的盲女,这只戴着夜翼头罩的小鬼说不定会咆哮出诸如你这个背叛蝙蝠之名的杂碎、正义何在的陈词滥调。
迪克在大脑里预演了三套方案。
战术夹层里淬了强酸的蝙蝠镖,正冰冷地贴着他的掌心。
只要这头披着人皮的怪物敢展露出一丁点不爽,他就会尝试先给这家伙打晕。
“.........”
“老实说。在独居老头房间的万米地下室里,发现一个被粗大铁链死死捆住、还蒙着眼睛的女人。”路明非盯着墙壁上发黑的血污,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和老蝙蝠探讨哥谭码头哪家薯条摊更好吃,“这种剧情,如果放在大都会,重案组早就破门而入了。搁在隔壁,这就是妥妥的十八禁午夜档,还得打厚码。”
迪克眼角抽搐了一下。
忘记了,这家伙是个喜欢说烂话的衰仔。
要不还是先让他闭嘴吧?
“但我猜,情况没那么低级。”路明非收起戏谑。
老蝙蝠默默放下手中的蝙蝠镖,这话又说回来了。
男孩的视线越过迪克,落在造型夸张的左轮手枪上。【镜瞳】转瞬即逝,轻易剥开了机械外壳。
“你枪里塞的第一颗子弹似乎麻醉单,第二颗则是动能弹,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弹头内部嵌着高能燃烧剂和某种微型抑制立场。”路明非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女人,“第一颗用来打我?第二颗的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
“是给这位女士准备的吗?只要她稍有放松,或者她身上带着的某种‘狂笑高危病毒’、‘深渊混乱魔力’之类的恶心东西快要压不住了,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打碎她的脑壳。以免这万米堡垒变成另一个四千人肉罐头。”
“......”
老家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呼——!”
迪克只觉得眼前的光线扭曲了一瞬,一簇熔岩般的黄金瞳已经贴到了他的鼻尖。
年轻人不讲武德...
“哐当!”
冰冷的钢铁墙壁硬生生吃下了老蝙蝠砸上来的脊柱,男孩左小臂压住迪克的咽喉,将其整个人钉在金属墙面上。
大口径左轮被夺下,远远踢飞进黑暗里。
“好了。抒情环节结束,老流氓。”路明非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抱歉,一直瞒着你。”
“其实我的戏法是子弹时间来着。”
说完,他双手犹如抽搐的幻影,直接顺着老蝙蝠破破烂烂的衣服摸来摸去。
“我只是出来倒垃圾的,小鸟。”迪克叹息道,“你就这样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另一个世界的布鲁斯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我说了多少次,是布莱斯!你老年痴呆了?”
“......”
老蝙蝠嘴角无语的抽抽,但也就这么任由男孩施为。
“还有一件事!我早看你这条四次元裙底不顺眼了。”
路明非骂骂咧咧,右手一掏。
“啪。”
三枚涂着惨绿荧光的战术毒气弹砸在脚边。
“啪嗒。”
四个装满不明幽蓝色液体的针管扔进了垃圾堆。
接着,两柄带着高频震动模块的热熔匕首。
一把带有指纹锁的折叠铅皮枪。
一捆当量标着似乎能把大都会跨海大桥炸上天的高爆炸药。
“......”
路明非就像个沉迷于在RPG游戏里搜刮倒地NPC背包的强迫症玩家。
越掏,脸色越僵硬。
越掏,倒吸凉气的频率越高。
地上很快堆起了一座足以打赢一场局部战争的微型军火库。
“你管你这叫手无寸铁的老人家?”
路明非捏着一根半透明的导爆管,眼皮狂跳,“你到底是出来倒垃圾的,还是准备顺道把地球炸停转的?你这破裤兜里的负重合理吗?”
老蝙蝠选择沉默。
直到路明非的手指探进腰带最深处的一个内衬夹格。
他摸出了一颗球。
漆黑无比。
只有拇指大小,材质非金非石。
落在手心里,却沉重得像是一整座山,路明非甚至感觉周围的光线在靠近这颗黑球时,发生了微弱的扭曲和坍塌。
“这是什么?”路明非盯着手心,声音有点飘。
“微型引力塌缩弹。”迪克喉咙被卡着,声音有些嘶哑,“卢瑟前不久给的科技资料里翻出来的。引爆后,能制造一个覆盖半径十米的绝对引力场。它会碾碎周遭所有物质。”
“……”
路明非捧着黑球。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地上成吨的军火,又看了一眼面前满身腐臭、犹如孤鬼的老男人。
“老家伙。合着你最近每天兜里揣着个黑洞去倒垃圾?”路明非眼角狂抽,“你就这么防备我?”
“你玩真的啊?”
迪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腔起伏。
他正准备开口阐述身为蝙蝠侠的冰冷信条。
“我……”
“啪——!”
清脆响亮。余音绕梁。
迪克脸色一僵。
沉重如山的宿命、恶心至极的尸体交易、还有这满地足以毁灭堡垒的炸弹带来的压迫感。全都在这一巴掌里烟消云散。
路明非利索地收回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将引力弹随手抛回给迪克。
男孩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眼神恢复了散漫,却又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同感。
“隐瞒深渊机密,记一笔。”
“害我差点以为你是个反派,记一笔。”
“在裤裆里藏反物质炸弹吓唬小孩,记一笔。”
路明非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全部收拢,握成拳头。
“现在,我们两清了,老蝙蝠。”
“......”
顺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往下滑了半米,老男人呲了呲牙,很没有形象地反手摸了摸刚才撞在生铁上的屁股。
这是迪克·格雷森在这个名为地球的巨型废土焚化炉里苟活的第三十个年头。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狂笑发作,而是因为一个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让他感觉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里,居然还真流淌着一丝滑稽的温度。
“力道太轻。下盘完全没站稳。”老蝙蝠吐了口唾沫,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气流,“回去照着沙袋重拍一百遍。”
路明非无语。
他看着这个嘴硬得像块风干橘子皮的鳏夫,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行了,拷问环节到此结束。”男孩拍掉手上的灰尘,“说正事。”
迪克没接话。他站直身子,视线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滑向深渊底部的铁皮牢笼。
“你想和谁说话?”老男人的声音很嘶哑。
路明非托着下巴,视线落在迪克包裹着厚重黑色面罩的脸上。
“要不,你先把面具摘了?”
迪克点头。
双手扣住颈部的液压暗扣。
一声轻响,令无数暴徒闻风丧胆的蝙蝠头套,被他随手扯了下来,扔在一旁的生锈油桶上。
稀疏、汗湿的灰白发暴露在白炽灯下。
额头满是交错的伤疤。
路明非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活像是白日见鬼。
诡异地打量着摘下面具的迪克。
“怎么?”迪克皱眉,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
自己最近越来越丑了?
“这不对啊!”
男孩大惊小怪地摊开双手,“我现在让你摘面具。你应该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个头,然后一言不发。”
“等我实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摘’的时候,你再缓缓抬起头,幽幽地来一句——‘这就是摘下面具后的我’。”
“Because I'm Batman.”
他愤愤不平地指着迪克控诉,“你怎么不按剧本出牌?”
迪克眼底闪过一丝无力。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酸的颈椎,呼吸着万米地下略带机油味的浊气,整个人明显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铁甲。
“我又不是布鲁斯。”老夜翼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脑子是出了问题,可没他那么变态。”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视线艰难地落在一旁漆黑的阴影里。
承重柱上,女人苍白的手臂被大腿粗的锁链反向捆绑,沾满污血的黑色眼罩死死勒着半张脸,深紫色的血液顺着疤痕累累的锁骨往下滴。
“如果这都不算变态……布鲁斯私底下玩的,到底得有多花啊?”
“......”
而且,还有整天穿着蝙蝠战甲的冷脸女人呢?她又是什么样的。
寒意窜上头顶。
路明非下意识地捂住了后脑勺,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某个女人。
“啪。”
厚重的大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而后轻轻拍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转过头。
迪克·格雷森站在他身边。
这个失去了一切的老男人,此刻完好的独眼里,装满了过来人的悲悯。
他用力捏了捏。
什么也没说,但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没错,孩子。你想的完全正确。韦恩家的人,私底下玩的就是这么变态。
“算了。”
路明非用力揉了揉眉心,叹出一口长气,“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老伙计,你这屋子里的谜语味儿太冲了,堪比哥谭的下水道。”
迪克·格雷森点点头。
这个老男人转过身按在铁牢边缘的一块生锈的指纹识别板上。
“嗡——!”
铁栅栏门缓缓向两侧退避。
头顶老旧的冷光灯闪烁了两下,终于大发慈悲地把苍白的射线砸进这间逼仄的囚笼里。
路明非跟在老蝙蝠身后,一脚踩进牢房,随后便是一愣。
其实这位被粗暴囚禁的女人的真实待遇,远比从外面惊鸿一瞥时脑补出的中世纪刑讯室要好一点点。
阴影中还立着一个输液架。
粗细不一的硅胶软管顺着高悬的厚重玻璃吊瓶蜿蜒而下,扎进女人遍布青紫针孔的静脉里。不知名的维生药剂,正顺着点滴管,一滴一滴地输入进她行将就木的血管。
女人就这么低垂着沾满血迹的头颅。
对于这两位不速之客,除了最开始的一句话外,甚至连呼吸都下去了不少,生机寡淡得不如脚边的一窝苔藓。
老夜翼走到承重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