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探到女人脑后,解开了勒住双眼的黑头巾。
布料扯下。
上面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暗紫色血痂。
冷光灯毫无遮挡地打在女人正脸。
路明非瞳孔一缩。
没有眼睛。
徒留两个黑漆漆的虚无窟窿,甚至还在诡异地往外渗着紫液。
“夫人?”
迪克低声道。
可女人依旧毫无反应。枯井般的眼窝对着冰冷的地板,静静地扮演着一具挂在锁链上的尸体。
迪克也不恼怒。
似乎早对这种状态习以为常。
老男人转过头。
“刚才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动静。她开口了?”迪克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路明非挑了挑眉,“隔着十几层铅皮门和监控,你怎么知道她开口了?听墙角?”
“用不着听。”老夜翼指了指吊瓶里翻涌的药剂,“这是她的规则。”
“她这张嘴,现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只能向这个世界吐出一句箴言。”
“箴言?”
路明非嚼着这个神棍味十足的词。
“类似于高高在上的说教。”迪克拉过一张掉漆的铁折叠椅,大刀金马地跨坐上去,“偶尔还夹带一点成功率高得离谱的预言性质。自从她发疯之后,她平时安静得像块石头,只有在闻到味道时,才会诈尸。”
男孩摸了摸下巴。
看上去是个魔法派人物。
难怪自己能在她身上看到这么庞大的一股魔力。
他没有隐瞒,将刚才听到的两句神经质台词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她说什么……在这个被抽干的地狱里闻到了暴君的血。还问我是来终结无主的神国,还是接替天上那个发疯的伪神。”路明非撇撇嘴。
迪克点了点头,掏出干瘪的卷烟咬在嘴里。
“你知道你刚来到这里时...”他指了指墙上的盲女,“这个疯女人,突然在锁链上声嘶力竭地喊了些什么吗?”
路明非微微皱眉,洗耳恭听。
“——大洋的胎衣被生生扒下!利维坦于玻璃之海上暴晒成灰!”
“——天秤的第一百个世纪倾覆!死星为长夜敲响丧钟!”
“——呕血的红日之下!逆位的执剑者踢碎了七重地狱的门!”
“——他必以烈火斩断黄昏!他必褫夺诸神的冠冕,使天上的星辰坠落于地!以白骨在死地上垒起高塔!”
迪克吟诵的箴言在这个狭小牢房里疯狂回荡。
砸在铁壁上,甚至激起了轻微的共振。
“说的是我?”路明非有些无奈。
“拔干大洋的显然是说天上的恶神。”老蝙蝠打量着路明非身上的战甲,“虽然这套修辞手法神学得让我有点倒胃口,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砸穿地壳进来的……八成是你这只多管闲事的小鸟。”
路明非痛苦地扶住额头。
他现在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翻出了当年写的QQ空间加密日志,还被人强行朗诵了一遍。
“听上去太怪了。”
路明非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老实跟你说吧,这种句式我熟得很。平时这套‘斩断黄昏’、‘褫夺冠冕’的词儿,都是我喜欢穿着高定西装的魔鬼老弟,专门拿来给我做商业吹捧用的。”男孩甚至模仿起路鸣泽欠揍又蛊惑的语调,“他最爱整这些死乞白赖的排比句,搞得好像我是什么脚踩日月星辰的终极大魔王,一套业务推销下来能把天都吹出个窟窿。”
路明非看着被锁在柱子上的凄惨女人,又连连摇头。
“这话我听混账小子说,就当是在听保健品推销语录了。可现在冷不丁从别人嘴里、尤其还是个浑身冒紫血的算命大姐嘴里听出来这种台词……”
他倒吸冷气:“这也太羞耻了吧!老家伙,你们这个宇宙的预言家,都不考虑一下台词的本土化能力吗?”
老夜翼没好气地吐出没有点燃的烟草卷。
“你最好赶紧习惯这种调调。废土上躲在老鼠洞里的人,不信数据,不信科学。他们就爱听这种不着边际的神话和鬼话。”迪克冷哼,“只有给他们造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救世主大饼,这帮快要烂掉的人才能骗自己再多活哪怕一天。”
“......”
好吧。
想起这个避难所里的蝙蝠神教,还有避难所外的卢瑟神国,路明非选择收起鸡皮疙瘩。
眼底金色的火苗再度亮起,他视线穿透了复杂的锁链和吊瓶。
在【镜瞳】强盗般不讲道理的解析领域边缘,女人的躯壳呈现出一种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高维能量紊乱。
紫色的血液里甚至包裹着某种古老的魔法符文碎片。
她似乎是容纳了某种概念的残骸碎片。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魔法师吗?
“嗯......”
路明非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的嬉皮笑脸被严肃取代,“既然连星辰坠落这种大话都撂在这儿了。老家伙,我们现在可以交底了吗?”
“这位一天只能吐出一句台词的神棍阿姨,到底是谁?”
在路明非一副你他么居然还有的表情下,老男人伸进后腰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擦。”
烟雾从老夜翼唇缝里慢慢溢出。
独眼透过烟雾,瞥了一眼墙壁上的女人。
“你知道亚瑟王吗?”他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和目前场景八竿子打不着的陈述句。
“......”
路明非脑门上扣出一个问号。
“......你说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憋出了一句。
“还能是女的?”迪克也有些懵。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亚瑟王?不列颠之王?十二圆桌骑士?拔出石中剑的猛男,怎么可能是女的
路明非伸出手指抠了抠脸颊,看了看迪克,又看了看连五官都不齐全的女人,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知道一点。”男孩咧了咧嘴,“怎么着?”
“你是想告诉我废土外面发疯的太阳神,其实是吃了不干净的石中剑才变异的吗?”
老夜翼无语。
他伸出夹着烟卷的手指,弹掉在黑暗中烧得明灭不定的烟灰。遥遥指着被粗大生铁链条贯穿了琵琶骨的削瘦女人。
“她就是亚瑟·潘德拉贡同父异母的妹妹。”
“据说生来是卡美洛王朝最尊贵的公主。”
迪克弹了弹烟蒂,“在还有巨龙和妖精在天上乱飞的神话年代里。她曾在伟大的魔法师梅林座下,亲手接受最高位阶的指导,掌握着古老不列颠最正统的法术刻痕。”
“……”
这比你跟我说亚瑟王是娘们还离谱好吗?
在这个地底深处,这个到处都是电机的地方。他们刚刚还在一起严谨地讨论了用超大号变异皮皮虾熬炼工业地沟油。几十分钟前,外星人可能刚从天上巡回而过。而某个名叫卢瑟的光头佬甚至在搞高科技生化克隆氪星人。
这些全都是实打实科幻要素。
然后这位老夜翼,现在吐了口烟圈,用最随意的语气指着一个腊肉一样吊在墙上、连眼睛都没有的重度伤残患者,对自己说——
哦,这是卡美洛王朝的公主,亚瑟王的妹妹,梅林的关门弟子哦。
“老家伙……”
路明非指着墙上滴着紫血的女人,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你认真的?”
这些充满了神圣与高洁魔法光辉的名讳。和眼前这个像一块等待风干的废土破抹布一样的盲女。这两者之间哪怕有一根头发丝的联系,都足以颠覆历史了。
“梅林的徒弟?亚瑟王的妹妹?在这儿?打着你这种廉价营养液吊瓶?”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按照日式奇幻RPG的经典套路,这种活了上千年、动不动就把魔法真理挂在嘴边的超级老阿姨。她哪怕世界末日了,也应该穿着华丽且违反物理学定律的哥特裙,坐在某个次元缝隙的红茶馆里,手里端着骨瓷茶杯,优雅地看着外面这帮废土暴民互相啃食才对吧?”
迪克抽着烟,没再吭声。
囚笼里重归死寂。
墙上半死不活的躯壳低垂着头颅。高悬于魔法塔之上、接受万国朝拜的卡美洛月光,此刻连呼吸都得仰仗着几根发黄的劣质硅胶软管。
直至不知在哪的伤口上,一滴酝酿了许久的紫色污血终于不堪重负,在布满灰尘的铁皮地板上吧嗒一声,溅开一朵晦暗的花。
“反正,她当年自己是这么吹嘘的。”
迪克扯了扯嘴角,耸肩道,“在世界末日之前,在地球上还有活水流淌、还有花苞敢迎着太阳绽放的年代。在魔法界,她可是个需要人们仰望的大人物。”
“无论你是掌握着深渊契约的恶魔术士,还是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超级英雄,又或者是被无数恶魔追杀的人渣侦探。任何人见了她,都要恭敬地低头,尊称一句‘夫人’。”
“无数人簇拥着她,也只为了等她用塔罗牌给你念一句箴言。甚至哪怕布鲁斯见她,都得排着队预约。”
“所以这就是你每天都要来这里听她念箴言说教的理由?她也是你的白月光?”路明非吐槽道,“你真变态,老家伙。”
“总而言之...”没搭理男孩的牢骚,迪克只是继续道,“按照记录在羊皮卷和发霉档案袋里的机密描述...”
“这位夫人,不仅旁观了卡美洛王朝那座白垩之城的轰然倒塌,甚至还旁观过中世纪宗教法庭,还走过忽必烈王朝铺满黄金的巨大王帐。”
“她就在那时作为忽必烈的座上宾居住于元上都。”
“这才被世人称为上都夫人。”
【如图】
“据说她还和马可波罗在同一张酒桌上举过杯,在法国的街头亲眼见证了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大炮轰碎了旧制度的铁门。甚至还在浓雾弥漫的十九世纪末伦敦,和提着手术刀的开膛手杰克擦肩而过。”
路明非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把这些历史节点首尾相连。
噢...
才一千五百年啊。
那没事了。
“所以...”路明非皱眉道,“这...这位老奶奶?她怎么就沦落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底,变成疯子了?”
迪克指了指天空。
此时此刻,正高悬在沸腾穹顶之上的太阳。
意思不言而喻。
“还记得几天前,你刚来这个破地方的时候,我在中控室跟你说过的话么?”迪克垂下手指,“当时我说魔法没有用。”
“因为曾经有不知死活的蠢货试图去解析它,结果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双眼就当场被烧成了两个窟窿。”
“……是她?”路明非沉默道。
“对。”迪克冷漠点头。
“烧毁她眼睛的,从来就不是温度。”
“是命运。”
“这位上都夫人,她在一天早晨,一如往常地使用占星术去窥探未来。”
“可这次,因果顺着她的视线反噬。绝望和疯狂,比任何强酸都要狠毒。”
“她当年其实来过蝙蝠洞。”迪克的目光垂落,注视着满地的灰尘,“在这个烂世界彻底崩溃的前三个月。”
“她双眼流着血地砸开大门,抓住布鲁斯的披风,嘶吼着警告我们问题的严重性。她说末日不可逆转,黄昏已经写在天上了。”
路明非的眉骨高高扬起,“所以你们为什么不提早干预?”
“干预有用吗?”迪克反问。
“据这位活了一千多年的仙都夫人自己说。在她漫长到令人发指的生命里,她为了躲避大大小小的灾难,曾经偷窥过无数次命运的禁区。在这漫长的一千五百年里,她因为越界窥探,足足瞎了十四次眼睛。”迪克叹气,“足足十四次。每次都被反噬烧瞎,但最长不超过三个月,短则半个礼拜。”
“被魔法滋养的细胞就会重新在眼眶里长出一双完好无损的蓝色眼珠。”
“对她来说,瞎眼就像是凡人得了一场重感冒。睡一觉,打个喷嚏,就又能看清东西了。”
“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只需要做好准备,多准备几个方案,多吃点药,就能把这次病熬过去。”
“可这一次,不管我们准备了多少...”
“她却再也见不到光。”
“因为太阳掉下来了。”
路明非哑口无言。
视线越过迪克的肩膀,落在墙上的盲女身上。
两个不断渗出紫血的空洞眼窝,没有半点血肉再生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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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依旧早中午。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