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波特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M?
这又是哪路不要命的神仙,把手伸到哥谭的烂泥塘里来了。
他看着黑色的身影。
直觉告诉他,在这个戴黑面具的男人眼里,招募企鹅人简直就像是在玩一场廉价的真人版大富翁游戏。而他奥斯瓦尔德·科波特,不过是对方买下某个地块时,随手附赠的一枚不值钱的塑料棋子。
他图什么?
金钱?这人要是差钱,就不会包下废墟重建的工程。
权力?如果贪恋权力,为什么要在哥谭这个绞肉机里用代号?做一个藏头露尾的幕后老板,怎么享受别人跪拜的快感?
可事已至此,装腔作势还是活在哥谭的第一要义。
科波特硬着头皮,双手叠在手杖上:“M先生?这算是个代号?”
男人没回答。
只是轻微弹动了一下手指。
“砰——!”
摆在茶几中央、价值不菲的唐培里侬香槟,瓶口的软木塞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挤压下弹飞。
白色的气雾喷涌。
科波特的瞳孔放大。
他亲眼看着淡金色的酒液冲出瓶口,却并没有洒向桌面。酒液在空气中分流,划出两道抛物线,哗啦一声,坠入两只水晶高脚杯中。
滴水不漏。
“......”
这是什么下三滥的变种人戏法?还是什么高科技力场装置?
科波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哥谭。
一个敢只用一个字母做名字的人。
要么是蠢到连街头火拼都不懂的菜鸟,要么就是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名字作为背书的怪物。
他盯着没有任何表情的黑面具。
试图从光秃秃的面具上找出一点人类的痕迹。
可面具很严密,只在下颌线转角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皮肤。
线条很利落。很年轻。不像是个在黑道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帮菜。而且,借着微弱的光线,科波特敏锐地捕捉到,在一小块皮肤上,带着一条从左耳垂一路延伸到喉结、已经褪成粉白色的可怖旧伤疤。
似乎是被人割过喉?
一个死过一次的年轻人?
“M?”企鹅先生点点头,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好。M先生。”
既然对方露了底牌。
他瞥了眼茶几上两杯冒着气泡的唐培里侬,以及旁边静静躺着的黑色文件夹。
“我们来谈谈正事吧。”科波特重新端起贵族的架子,“你打算让企鹅人,替你做什么?”
“先喝酒。”
黑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平静。
科波特眯了眯细长的眼睛。
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身边肉山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动静。
科波特抬起头,瞥了眼自己的王牌保镖。
只见杀手鳄韦伦正气沉丹田,浑身肌肉紧绷。浑浊的黄色竖瞳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黑面具。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显然一副已经将警戒级别拉满、随时准备暴起撕碎对方的样子。
这很好。
科波特心中大定。
看来韦伦也很有自信。不愧是在下水道里撕碎过无数变异体的野兽,只要有这头巨兽兜底,哪怕对面是个玩戏法的变种人,近身肉搏也绝讨不到好果子吃。
科波特长长地松了口气。
底气再次回到了胸腔里。
他慢条斯理地扯了扯系得有些发紧的领结。
“我重复一遍,M先生。”企鹅人下巴微扬,“我说过。我奥斯瓦尔德·科波特。从来不跟看不见脸的人——碰杯。”
“咯咯咯咯...”
白面具在一旁适时地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哎呀,企鹅先生。”女人歪着头,声音甜腻,“我劝你最好还是喝了酒吧。毕竟我们BOSS的脾气可不太好。上一个敢这么拒绝他的人,骨灰早就被扬进大西洋里喂鱼了呢。”
毫不掩饰的恐吓。
可科波特依然端着手杖。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阴影里的黑面具男人。
直到他动了。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纯黑面具的下缘。轻轻向上掀起。掀开了一小截。刚好露出了下巴和嘴唇。刚好够喝酒。刚好够说话。
但眼睛、鼻梁,依然藏在黑面具之后。
只有借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能看清其脸上从左耳垂一路延伸到喉结的伤疤,变得比刚才更加透彻。粉白色的增生组织狰狞地趴在他皮肤上,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蠕动。
男人拿起桌上的水晶杯,仰头喝了一口。
“你看。”他放下酒杯。面具的下缘落回原位,重新遮住了他的下巴。
“我露脸了。”
“虽然不多。但这是诚意。”
“科波特先生。我不要求我的合伙人信任我。在哥谭,信任是最廉价的陪葬品。我只要求他们确认一件事。”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我不浪费别人的时间。如果你觉得不够。那么就请带着你的鳄鱼,滚回下水道去抢发霉的面包。”
“……”
无需多言。
科波特径直端起酒杯,将其举起,隔空对着男人的方向微微致意。
“感谢你的信任。M。”瘸腿的矮子仰起头,“企鹅人,很高兴为你服务。”
成交。
站在一旁的白面具女人亦是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掏出档案袋。
她抽出里面厚厚的资料。
手腕灵巧地翻转,发牌。
“唰。唰。唰。”
纸张沿着光滑的玻璃桌面滑行。
“两周前。”男人的话音重新响起,“蝙蝠侠在哥谭西区逮捕了维克多·弗里斯博士。地下世界的代号是急冻人。罪名是连环杀人。一共三名女性死者。”
白面具女人翻到了下一页。
死者的皮肤呈现出铁青色,表情扭曲。
“在蝙蝠侠的帮助下。GCPD的定性很简单。”黑面具继续说道,“全哥谭只有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一种技术,拥有制造这种杀人手法的能力。维克多·弗里斯。动机被归结为长期的精神失常与反社会人格。而定罪的铁证,是死者脑干切片中提取的低温痕迹,与弗里斯的冷冻技术特征完全吻合。”
科波特认真地听着。边用鼻子嗅着顶级香槟的余韵,边用粗短的手指翻阅着照片。
“蝙蝠侠在案发三天内,完成了从线索追踪、证据锁定到暴力逮捕的全流程。干净。利落。戈登局长公开感谢了蝙蝠侠的配合。”
“完美。太完美了。”
黑面具微微偏向一侧。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科波特先生。”
“一个把毕生心血和灵魂都投入到低温医学研究里的男人。一个唯一的执念,哪怕付出被全城通缉的代价也要治好妻子诺拉的绝症的疯子。”
“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
“毫无预兆地?一口气杀死了三个跟他毫无关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女性?”
“叮——!”
白面具女人在旁边适时地举起一根手指,语气兴奋。
“而且。最有趣的是,受害者的选择毫无逻辑哦!”
她指着桌上的照片。
“一个是东区烂泥街的脱衣舞娘,一个是中城商业区的高级会计师,还有一个是老城区卖二手衣物的服装店老板。年龄、职业、外貌特征、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一丝交集。”
“简直就像是闭着眼睛在电话本上随机戳中了三个倒霉蛋呢!”
科波特放下了端在手里的空酒杯,忽然意识到了这场谈话的重量。
“你……”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你认为。蝙蝠侠...抓错了人?”
“不。”
黑面具微微摇头,纠正了这个结论。
“我认为——”
“是有人,希望蝙蝠侠抓错人。”
“......”
“如果真是这样,你想让我怎么做?”科波特反问,“我是个做生意的,不是拿放大镜的大侦探。如果你想给杀人犯翻案,你应该去找黑门监狱的典狱长,或者去找脑袋上长着蝙蝠耳朵的家伙。”
“哎呀,企鹅先生,你懂什么。”白面具女人在旁边插嘴,彩色的马尾辫晃个不停,“让蝙蝠侠自己承认抓错了人?这简直比让大都会的超人穿上粉色蕾丝边短裙还要……”
“……”
不理会女人的胡言乱语。
男人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前。背对着所有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空旷的舞台。
“我不缺侦探。”
“我缺的,是一个能在哥谭每一条恶臭的下水道、每一个油腻的后厨、每一家黑洗衣店和每一张赌桌下面,都有眼睛的人。”
“蝙蝠侠的情报网,是从天上往下看。”
“卫星。全城监控。军用频谱分析。”黑面具语气平淡,“他能看见午夜街头每一辆套牌车的车牌号。但他看不见,老城区哪个穷鬼家的地下室里,突然多了台本不该出现的高级制冷设备。”
“戈登局长的情报网,是从中间往两边看。”
“线人。卧底。司法程序。”他继续拆解,“他能查到海外账户的每一笔黑钱转账。但他查不到,城南哪个拿最低时薪的修理工,最近接了一单极其古怪的液氮管道安装活儿。”
“而你的情报网。是从下面,往上看。”
“垃圾箱。泔水桶。无名后巷。死当的当铺。地下赌场倒茶水的服务生。红灯区收发床单的洗衣篓。城中村卖散装烟的杂货店老板。深夜便利店里打瞌睡的大学生。骑着破摩托送外卖的小哥。”
“这些人,虽然上不了蝙蝠侠的数据库。只是是这座城市最廉价的背景板。但他们,什么都看得见。”
科波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着眼。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出弧度。
真正的老赌徒,在牌桌上捏着同花顺时绝不会手发抖。唯有当牌桌对面的庄家,无误地报出他捂在掌心的底牌时,电流才会直击颅顶。
科波特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尖酸刻薄的脸上渗出无与伦比的享受。一副终于有人知道‘我值多少钱’的隐秘满足。
他迅速翻完手里的资料。
“时限?”企鹅人问。
“一周。在法庭下一次开启程序听证前。”
科波特露出一副为难的嘴脸。
“一周?我的大老板。你根本不知道哥谭的保安和清洁工有多贪婪、多拖...”
“科波特先生。”
黑面具打断了他。
“十分钟前。你在这片废墟外的暴雨里。亲口告诉你的朋友——你的名字本身,就是价值。谁招揽你,不是施舍,是投资。”
“……”
科波特精明的小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倒映着骇然。
这家伙什么时候听到的?这可是在雷声轰鸣、雨声大作的狂风里!
转回身,男人重新看向窗外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