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抬起右手,掌心贴在左胸口上。
琥珀心脏正在跳动着。
他抬起眼帘,重新审视着站在书桌前、靠着银柄手杖支撑的女人。
伊索尔德·布拉德。
哥谭市隐秘的恶魔学者,梅林魔法书的继承人。
同时,也是一个灵魂崩塌的案例。
未知的恶魔卷走了她的灵魂基石,连同过去所有的记忆一并抽空。留下的这具皮囊,只能靠着黑丝、长裙和手杖,维持着没有垮塌的体面。
她就是路明非未来的倒影。
唯一不同的是,在这场名为三位一体的崩塌游戏里,伊索尔德的恶魔选择了跑路。而路明非的身体里,喜欢穿黑色小西装的家伙,正咬紧牙关受苦。
“所以,我该怎么做?”路明非放下手,语气直截了当,“医生?”
“咳……咳咳……”
女人咳嗽着,左手向着虚空轻轻一招。
静静躺在杂乱手稿底部的黑皮古书,落入她枯瘦的掌心。
《永恒之书》。
路明非微微点头。
对待这本乔安娜口中号称记录了世间一切魔法禁忌的道具,他得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单手托住厚重的书脊,伊索尔德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拂过。
翻开。
“嗡——!”
光点从书页间井喷而出!
仿佛是从神明瞳孔里榨出、浓稠到几乎要滴落的真理!
【镜瞳】试图去解析书页上的东西。
结果就是一场灾难。
无数位面生灭、时间回溯与因果纠缠,庞大到不可理喻的信息流,蛮横地捅进路明非的大脑。
“草!”
他发出声咒骂。连忙偏过头切断了视线交互。
“别看书页。夜翼。”
伊索尔德沙哑的声音穿透光芒传来。
她似乎对男孩的反应早有预料。手指在暴动的鎏金光芒中快速翻阅,直到停在书页的中后段。刺瞎人眼的真理之光才堪堪收敛。
“在这。”
女人咳嗽着,“梅林的手札。在亚瑟王拔出石中剑的前夕,梅林本人也曾面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灵魂失衡。”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路明非半眯着眼睛转回头。
“老家伙怎么解决的?”
“梅林给出的解法是——”伊索尔德低声道,“断尾求生。主动封印自己最强的一极,让灵魂、肉体与精神的三条腿,重新回到等长的状态。以此换取结构的稳定。”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封印最强的一极?
木桶效应,把最长的两块木板锯断,水自然就不会从短板那里漏出去。
在脑子里快速拉开自己的属性面板,路明非审视起自己的加点。
他的肉体。
流淌着暴虐龙血与氪星细胞。
这副躯壳能硬抗核弹,能拖着毁灭日在大气层里摩擦。
他的精神。
他是灰烬议会的守护者,他继承了冰岛废土上都夫人的高维魔法,他的手中甚至还残留着【朗基努斯之枪】改写现实的神圣余韵,是足以言出法随的现实扭曲者。
“让我自废武功?”
路明非摇了摇头。
他走到书桌前,迎着伊索尔德那双瑰红色的眼眸。
“医生。我玩RPG游戏有个臭毛病。那就是极其严重的仓鼠症。只要是我爆出来的极品装备,哪怕塞满仓库,哪怕把我的人物负重压到走不动路,我也绝对不会扔进商店里卖掉。”
“我的肉体,我的精神。是我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立足的刀子。没有这些不讲道理的魔法和权柄,一些下水道里的老鼠,随时会爬出来把我的家人撕成碎片。”
“我不可能放弃。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咳...咳咳咳......”
女人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鲜红顺着苍白的嘴角滑落,滴在黑色的天鹅绒长裙上,隐没不见。
“既然你不愿意放下屠刀。”
“那就...让你的灵魂,强大起来吧。”
路明非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自废武功,把刀子扔进下水道里,一切都好商量。大不了就是去做几个高难度的连环隐藏任务,或者跑去什么见鬼的位面再屠几个堕落的太阳。
“怎么做?”男孩干脆地问。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合上《永恒之书》,而是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瑰红色眸子盯着路明非。
“我说了。你的灵魂很脆弱。”
“灵魂的强大,不像肉体的肌肉可以靠日复一日的举铁练出来。也不像精神的魔法,可以靠魔网血脉的自然喷发,或者死记硬背能把舌头搅烂的咒文来填补。”她顿了顿,剧烈咳嗽道,“灵魂的壮大,需要催化剂。”
“极端的痛苦、深渊的凝视,或者吞噬其他同等存在。”
伊索尔德轻轻叩着黑皮书的边缘。
“换个更准确的词——”
她开口,“灵魂的升华,本质上是位格的晋升。”
“位格?”
路明非皱起眉头。
这个词他很熟。夏弥就整天把“龙王位格”挂在嘴边。路鸣泽那个小恶魔也喜欢用“试图篡夺位格的逆臣”来形容四大君主。
像个华而不实的形容词,或者网游里的VIP等级。
“说点我能听懂的?”路明非问。
“是概念。”
伊索尔德转过身,手杖杵在地毯上,没入柔软的羊绒。她走到挂满照片和红线的墙壁前,仰头看着巨大的羊角恶魔。
“在神学中。位格,是‘生命’存在于宇宙中的‘坐标’。”
“咳咳……”
她用丝帕捂着嘴。
“托马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提出,‘位格’意味着一种具有理性本性的独立实体。它不仅仅是‘活着’,更是宇宙对你存在的‘认可度’。”
“你可以拥有劈开山脉的力量,你可以拥有毁灭城池的魔法。”
“但这只是你的‘能动性’。”
“如果你的‘位格’依然停留在凡人的范畴,在宇宙中,你依然只是浩瀚星海里的一粒灰尘。”
女人伸出苍白的手指,顺着墙上的一根暗红色棉线,滑向恶魔图纸的心脏。
“就像一只强壮的蚂蚁,即便它能举起比自己重一百倍的树叶,在人类的视角里,它也只是可以用手指轻易碾死的昆虫。”伊索尔德偏过头,大半张脸隐没在烛火斜射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只瑰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燃烧,“那么。当敌人不再用刀剑杀你,而是动用‘概念’呢?”
“譬如法则层面的‘封印’,或者因果律上的‘即死宣告’。高位格的存在甚至不需要对你挥刀。你就会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抹掉。”
“因为‘人’的位格,天生碾压‘蚁’。这就是铁律。”
路明非垂下眼帘,盯着掌心凌乱的纹路。
雷霄奥古只是动用朗基努斯之枪,便将他所有能力全数封印。而且,他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想起那个代表死亡的女人了,还有虚无缥缈却总是扼住他喉咙的词汇...
命运。
他们端坐云端之上,不悲不喜,张口,落笔,就能定下生与死的判决。然后你的世界就连带着你最珍视的东西一起崩塌了。
你甚至连个说理的衙门都找不到。
“这也就是‘位格’的意义所在。”手杖轻轻敲击地面,将路明非拉回神来,伊索尔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当你爬上了与他们齐平的阶梯。你就能免疫审判。你可以直挺挺地站在古老神明面前,不低头,不屈膝,不被神威压碎膝盖。”
“甚至传说在不可考的残卷里...”
“宇宙大爆炸的最尽头,矗立着一堵无限高的墙。将真名铭刻于墙上者,即可豁免终焉。”
“哪怕星海崩塌,宇宙归零,刻下名字的位格,依旧不朽。”
路明非愣了愣。
“等会儿...”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宇宙的尽头...有一堵墙?”
“是。”
“这设定...”
路明非没忍住吐槽道,“所以宇宙其实才符合‘地平说’?我们生活的宇宙是个平底锅,边缘围着一圈大冰墙是吧?”
“或者咱们这宇宙是《楚门的世界》?一路走到边上还能摸着好莱坞摄影棚的幕布?”
伊索尔德摇摇头,没理会男孩糟糕的冷幽默。她逼近一步,手杖在地毯上拖出沙沙的轻响,就这么注视着这个喋喋不休的男孩。
“柏拉图说,现实万物,皆为完美‘理型’的残次投影。”
“德日进在《人的现象》中,将宇宙演化的终局、所有意识与灵魂的最高融合点,称为——‘欧米茄奇点’。”
“夜翼。”
“你的肉体和精神,便是...咳咳...”女人捂着手帕,颤声道,“便是如此,他们正在向着那个终极奇点狂奔。向着那一堵墙狂奔。”
“可你的灵魂却还留在起跑线上发呆,那个最核心的‘理型’,依然停留在过去。”
“你的躯壳在呼唤神座,而你的灵魂却在抗拒加冕。”
路明非叹气。
他人对自己的定义有很多。
人间之神、狂笑之龙、夜之主、黑王、皇帝...
可男孩自始至终对自己的定义,一直都是平平无奇的路明非与他的诸多面具们。
“所以,我要怎么做?”他自嘲地笑了笑。
伊索尔德靠着书桌,银柄手杖撑住她随时会散架的骨头。
“你想要快点的,还是慢点的?”
“快点的?”路明非挑眉。
“剥夺。”
这女人吐出两个血淋淋的音节。
她凝视着男孩,瑰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炼金术的翠玉录里写着,‘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伊索尔德低声道,“要让凡人的灵魂向上攀升,就必须将高位格的存在向下剥夺。”
“去猎杀。”
“去寻找在这个宇宙中,或者其他维度里,已经确立了‘神明’位格的存在。吞噬他们的灵魂基石,篡夺他们的坐标。”
伊索尔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
“把他们钉死在十字架上,用他们的权柄,来浇灌你快要枯萎的灵魂。”
“直到你的位格,得到晋升。”
路明非皱起眉头。
这话实在耳熟。
他想起没事就爱伸脚撩拨他的女龙王。夏弥也曾用这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语气,描绘过一条满是枯骨的血路。
封神之路。
整条食物链上的顶级掠食者全塞进一个绞肉机里,活到最后、吃得最饱的那只怪物,就会被后人尊称为神。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
自家人事情自家人最清楚。用他听得懂的语言翻译过来。
那就是滚回原产地,去杀满八...
杀满七条龙。
一路砍过去。走完见鬼的封神之路,最后踩着君主们的尸体,安安稳稳地坐回黑王尼德霍格的王座上。
杀怪,吃经验,升级位格。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但夏弥那条母暴龙绝对会半夜爬上他的床,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就算是为了家庭和睦,这种‘快准狠’的疗法路明非觉得还是得三思。
“慢点呢?”他往单人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叹气,“说来听听。医生,我觉得我还是需要那种能躺在家里一边吃薯片打游戏,一边就把病治好的保守疗法。”
“咳咳……”
女人按着自己的心口。
“我的恶魔走了。灵魂跑了。房间空了。但好在,那座建筑的框架还在。”
“慢疗法很简单。”
伊索尔德凝视着路明非,“在你摇摇欲坠的灵魂彻底崩塌之前,在你找到篡夺位格的血路之前。”
“把你不堪重负的灵魂,投射进我胸口的空洞里。”
“在由梅林亲手筑造的‘空房间’里,你的灵魂可以暂时切断与肉体、精神的联系。逃离被五马分尸的拉扯感。获得片刻的宁静。”
女人握紧了银柄手杖。
“然后,我会引导你。在绝对的安宁中,去注视你自己的灵魂。看清它的形状,摸清每一道裂痕的走向,认清它的真正模样。接着,填补裂痕。”
路明非皱眉。
“听起来不错。可似乎...治标不治本?”
伊索尔德缓缓点头。
“是的。位格是宇宙对你存在的打分表。”她沙哑道,“浩瀚的因果律不在乎你的灵魂被锻造得有多坚硬,它只在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只要你的位格依然是凡人,木桶效应就永远存在。所以,这只是缓兵之计。”
路明非点点头。
“我们具体该怎么修?”
“咳……”
伊索尔德用丝帕擦去唇角的血丝,“你知道,‘金缮’么?”
路明非挑眉。
他当然知道。这年头互联网上到处都是霓虹的各种仙人。煮饭仙人、捏寿司仙人,自然也少不了把破碗粘起来的修碗仙人。
这是东方一种古老的瓷器修复技术。
本质是用天然的大漆黏合瓷器的碎片。不过最关键的一步,是在漆面上敷以纯金的粉末。它不掩饰器物的破碎。反而用最耀眼、最昂贵的黄金去填补裂缝。
将致命的伤痕,变成了器物上最华丽、最不可磨灭的徽章。
碎裂非但不是终结。反而成就了残缺的暴力美。
人话:照抄和氏璧。
伊索尔德将《永恒之书》丢在实木桌面上。
“你体内的怪物互相撕咬、拉扯时,会产生恐怖的废热。”她沙哑地揭开谜底,“在正常情况下,这些废热会在你的躯壳里横冲直撞,撕扯你的灵魂。把你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疯神。”
路明非砸吧砸吧了嘴。
这让他想起了黑太阳...
说起来...
那家伙,是不是就是被人夺去了位格...
这才沦落到那种地步。成了以血肉为食的癫狂之神。
“不过,如果在我的‘空洞’里操作。”伊索尔德咳嗽着,“这些废热可以被截获、提纯。转化为纯粹的灵魂物质。”
“然后。把这些由你自身力量淬炼出的滚烫‘生金’,灌回你灵魂的裂缝里。就像用熔化的金水,去浇筑一件满是裂纹的瓷器。”
“......”
把滚烫的金水灌进灵魂的裂缝里。这听起来比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炮烙之刑还要变态。路明非怀疑这个女人在失去记忆之前,绝对兼职过阿卡姆疯人院的主治医师。
“夜翼。”
伊索尔德开口。
“医生。”路明非打断了她,“其实你可以叫我路明非。L-u,M-i-n-g-f-e-i。还是真名听着顺耳。”
女人微微一愣。
“好...路明非。”她再次用手帕捂住嘴,“咳咳...我想你,也在好奇我要索取的东西吧?”
路明非点头。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手术。
这位濒死的预言家愿意把保命的绝活掏出来,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洞借给他当临时避难所,绝不可能是为了哥谭市的感动人物评选。
“说吧。杀谁?抢什么?”
男孩语气轻松。
“我想要你帮我。在我死前,把它找回来。”
“那只恶魔?”路明非问。
“没错。”
“然后呢?”男孩摊开双手,“把它绑在火刑架上烤成几分熟?还是直接切片泡在酒精罐里给你当睡前标本?”
“不。”伊索尔德摇了摇头,“塞回我的身体。再从我的身体里,把它完完整整地拔出来。”
“不是杀死它。”
女人眼眸里闪烁着执拗的微光,“是让它活。也让我活。”
路明非站在原地。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火苗舔舐灯芯的爆裂声。
“分离?”男孩挑起眉毛,“你认真的?”
剥离恶魔这种事,在各大主机游戏和日漫的设定里,通常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宿主和寄生兽同归于尽,要么抽出尾兽后人柱力当场暴毙。
“没错。我想与祂...和平分离。”伊索尔德低声道,“祂霸占了我的过去。而我想要拥有属于人的未来。这是我思考了多年,在无数个濒死之夜里,所找到的最后共存之道。”
路明非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离谱的委托。
可他还是不解。
“医生。”路明非看着她,目光如刀,“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夜翼的存在。甚至是我体内藏着怪物的事实。你远在北郊,怎么会锁定我?”
伊索尔德咳出一口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