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她轻声回答。
“我梦到了你。在破碎的预言里,你会拯救我和祂。”她抬头看着男孩,咳嗽着,“可最近,在我最近频繁的梦境中。我看到了你...以及,死去的你。”
“我想,你不能死。”
“所以,我委托了康斯坦丁,她说她有办法把你骗......带过来。”
路明非插在口袋里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怎么死的?”他平静地问。
“哥谭杀死了你。”女人闭上眼睛,“以后离哥谭远点。夜翼。”
“是蝙蝠侠杀了我。”
路明非的话语斩钉截铁。
伊索尔德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男孩。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出梦境里的画面。被绿光匕首刺穿心脏、躺在暴雨和血泊里的男孩。
以及现实中,曾蹲在她这栋烂尾别墅烟囱顶上,整整蹲了三个月,每天都吹着冷风,啃着发硬的牛肉三明治,还在往嘴里猛灌可乐,把她家屋顶当野餐地的孤单身影。
“……对。”她叹息道。
“我疯了?”路明非随口问。
“或许吧...或许是因为三位一体的撕裂,废热最终烧穿了你的理智,让你陷入了疯狂。”伊索尔德捂着嘴再度咳嗽,“蝙蝠侠迫不得已才杀了你。夜翼。这也只是我的梦境,预言并非不可改变。这也是我打算治好你的原因。你不要怪...”
女人因情绪激动而摇摇欲坠,银手杖差点在地毯上滑脱。
“啪。”
路明非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男孩叹了口气。
脸上没有伊索尔德预想中的愤怒、绝望,或者被至亲背叛的悲凉。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不就是未来有可能被蝙蝠侠干掉吗。”路明非将女人扶回实木桌旁。
“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她。”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我敢打赌。在蝙蝠洞那台超级电脑的底层数据库里。连用什么型号的氪石、从哪个角度切入我的心脏最省力,都算得清清楚楚。”
“别把老蝙蝠想得太针对我。”路明非撇撇嘴,“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所有危险的家伙。不管是大都会的超人,还是中心城跑得比光还快的傻丫头。哪怕是送外卖的小哥,只要她觉得对方有可能哪天发疯往披萨里下毒,她绝对都准备了一套详尽的方案。”
“这就是哥谭,这就是蝙蝠侠的生存法则。”
伊索尔德拄着手杖,脸颊上闪过一丝怔然。
随即,她释然地笑了笑。
她重新翻开实木桌上的《永恒之书》,将书页翻到了后半部分。
一页的空白。
“你刚才说你想学魔法?对吧。”伊索尔德用冰白的手指点在这页空白上,“《永恒之书》从不向不被认可的人展示内容。这页纸是一个‘筛子’。”
女人看着路明非,“它需要你的血。一滴就够。作为通行证,它会在三界众域浩如烟海的魔法里,为你匹配出当前最适合你的魔法。”
男孩挑起眉毛。
“这么简单啊?”路明非砸了咂嘴,“我还以为这种级别的上古魔导书,借阅条件起码得是献祭一头双头黑山羊,或者要求持有者必须保持处女之身呢。”
“……”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开个玩笑,医生。幽默感是缓解术前紧张的最好良药。”
路明非干咳两声。
他抬起右手,用锐利的牙齿抵住大拇指。
氪星细胞强化的皮肤坚韧得令人发指。
不过他微微用力,咔的一声,就磕开了道细小的口子。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挤了出来。
路明非随手将大拇指按在空白的羊皮纸上。
“嗡——!”
血液渗入纸张纤维。
书页翻飞。
最终,它停在了某一页。
刺目的鎏光闪烁,肉眼可见的金色粒子钻进路明非的胸膛与眉心。
男人恍然,他张开嘴。
“还挺...”
“闭嘴。咳咳……”伊索尔德咳嗽着,厉声打断了他,“不要多言。”
“从《永恒之书》中得到的奥秘,千万不要告知任何人。哪怕是你在梦里,也要把这个字眼烂在肚子里。”
路明非乖巧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见男孩答应,女人肩膀垮了下来。
“你饿么?”她轻声问。
路明非刚张开嘴,准备报上哥谭市中心某家墨西哥三明治的菜名。
“牛肉三明治与冰可乐。对吧?”
女人平静地截胡了他的话头。
伊索尔德拄着手杖转过身,拖着纯黑的长裙,慢吞吞地向书房门口走去,“跟我下楼。我已经定好了餐。”
路明非愣在原地。
他看着女人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背影。
太奇怪了。
这女人...怎么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什么菜单?
说真的,从踏进这栋烂尾别墅开始,路明非就一直有种诡异的违和感。这个号称失忆的恶魔学者,从叫破他体内的三只怪物,到精确报出他在哥谭最爱吃的东西,表现得对他实在太过熟悉。
男孩摸了摸下巴。
难道这家伙其实是布莱斯的好闺蜜?蝙蝠女士经常在下午茶时间,和这位病弱医生抱怨自己有个多么不成器、天天只知道吃垃圾食品的弟弟?
很有可能。
毕竟蝙蝠侠的人脉网或许比哥谭下水道的蜘蛛网还要密。
他甚至脑补出布莱斯穿着蝙蝠衣,伊索尔德穿着黑长裙,两个冰山一样的女人坐在火炉边,一边喝着锡兰红茶,一边逐条核对‘如何防止路明非吃太多垃圾食品导致早逝’的监控计划。
太可怕了...
这画面太惊悚,惊悚到他决定待会儿必须多吃几个三明治压压惊。
路明非倒吸着冷气,迈开步子跟上女人的脚步。
……
片刻后。
一楼的开放式厨房。
冷调的白炽灯下。
路明非将最后一口有些发硬的牛肉三明治塞进嘴里,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半罐冰镇可乐。
满足地打了个碳酸气泡嗝。
伊索尔德站在吧台对面。
她安静地看着男孩把那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一扫而光,随后抬起手,将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厚重《永恒之书》合上。
“明天凌晨四点。”她拄着手杖转过身,向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声音顺着阴冷的空气飘落,“来找我。”
“……”
路明非捏着空可乐罐的手停在半空。
又是凌晨四点?
怎么这个世界上所有想要教他点东西的女人,都喜欢在凌晨四点这种反人类的时间点折磨他?
简直PTSD要发作了。
当初在韦恩庄园,布莱斯那女人就定着凌晨四点的闹钟,硬生生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逼着他绕着哥谭跑个半死。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对着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色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感动哥谭十大人物,他觉得必须有眼前这个医生。
“小少爷。看上去胃口不错嘛。”
轻佻的声音从客厅角落传来。
乔安娜·康斯坦丁半截身子陷在满是灰尘的布艺沙发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个瓷盘。
满不在乎地往嘴里塞着一块长了绿毛的发霉饼干。另一只手晃悠着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廉价黑啤。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楼上那么久。”乔安娜宝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贼光,“结果下来就请你吃个冷冰冰的剩三明治?我说,你这花花公子的魅力在哥谭失效了?”
路明非看着她把那块绿毛饼干咽下去,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说实话,这女人两条腿如果打上石膏摆在罗浮宫里,绝对能吸引一大批变态流口水。可没办法,这女人吃发霉饼干的样子太像桥洞底下的流浪汉了。
让男孩都觉得自己的胃有点痉挛。
“如果你的嘴能像你的胃黏膜一样坚不可摧。”男孩将可乐罐掷进三米外的垃圾桶,“你早就统治地狱了。康斯坦丁女士。”
“别走啊Boy。”乔安娜灌了口啤酒,“刚才那女人的心跳声乱得跟打鼓一样。说真的,你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不守男德的事?说来听听,姐姐我不收你保密费。”
“好好,那迈巴赫就送你当保密费和今晚的报酬了。”
“赶紧开车跑路吧,这段时间别来哥谭了。”
将钥匙随手一丢,路明非也懒得理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无赖,转过身将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就这么推开橡木大门,在哥谭依旧连绵不绝的雨夜化为灰烬。
幸好某个女骗子没跟出来。
不然多少得被误导着心痒难耐地去地狱看看到底是谁把这家伙拉下地狱。
.........
灰烬燃烧。
迈出一步,路明非踩在翡翠山庄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落地窗外是滨海城市浓重的夜色。
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透过隔音玻璃,变成微弱的沙沙声。
换作平时,如果苏恩曦没有在茶几上摆上夜宵,他绝对会哼哼唧唧地冲进那女人房间把不守职责的管家提出来做饭。
但今天,他提不起半点胃口。
伊索尔德的书房之行。
让他只想着去死一死。
或者睡一死。
拖着沉重的步子,路明非推开自己卧室的双开实木门。
灯没关。
暖橘色的壁灯下。
一道娇小的身影坐在床沿上。
零。
女孩显然刚刚洗过澡。
白金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用根暗银色的丝带精心地绾成了个优雅的结。
吊带睡裙。
很细。
蕾丝花边顺着裙摆蔓延。
布料很薄。
女孩笔直地坐在那儿。小腿并拢,晶莹剔透的双足不安分的蜷缩着。冰蓝色的眼睛更是在路明非推门的瞬间,快速锁定他。
“……”
可路明非却是一脸木然。
“哟,没睡呢。”
男孩随口吐出一句烂话。
然后像根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越过零,一头栽进了大床里。
“砰。”
他扯过被角,把自己卷成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一瞬之间。
均匀且沉重的呼吸声,在宽敞的卧室里响起。
零僵坐在床沿。
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茫然。
她低下头,伸出冰白的手指。
扯住耳边的一缕金发。用力往下拽了拽。
皇女殿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路明非睁开眼。
眼前不是往常黑漆漆的虚无空间。
一堵墙横在面前。
不,不是墙。
是一扇通体由黑铁浇筑而成的城门。
门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边缘挂着铁锈。
路明非盯着这扇门,感觉嘴里有些发酸。
路鸣泽这小子。
什么时候在这儿搞起违章建筑了?
以前他要找这小魔鬼,只要在脑子里喊一声,对方就会穿着得体的小西装,像个随叫随到的门童一样端着红酒杯跑出来献殷勤。
现在居然给自己修了个防空洞,把自己围进城里了?
路明非上前一步。
手掌贴在冰冷刺骨的门板上。
他凭借着意志。
用力向前推。
“吱嘎——”
重达千万吨的闸门,在他的推挤下,缓慢地向内滑开道缝隙。
红光。
刺目的红光从门缝里溢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浪。
“轰隆——!”
路明非猛地发力,将大门彻底推开。
他做好了面对地狱火海的准备。
他甚至做好了看到路鸣泽被挂在十字架上、被废热烧成黑炭的凄惨模样。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诸如让你平时装逼,现在遭报应了吧之类的烂话来掩饰自己的痛心。
然而。
大门敞开。
宽敞明亮的巨大包厢。真皮沙发。脚下甚至是能陷进脚踝的长毛波斯地毯。头顶挂着晃瞎人眼的水晶吊灯。
空气里飘着红酒和雪茄的香气。
正中央的真皮老板椅上。
一个男孩穿着黑色小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
他翘着二郎腿。
手里摇晃着红酒。
小魔鬼眯着眼睛,满脸都是在加勒比海滩上晒太阳的享受。
“接着奏乐!接着舞!哥哥们!我爱死你们了!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
“嗯?”
听到大门的动静。
路鸣泽悠然地转过转椅。
“哟,又有个哥哥来了?”
他举起酒杯,冲着呆立在门口的路明非遥遥一敬,笑容灿烂。
“……”
路明非沉默了。
之前在伊索尔德书房里积攒的那点感动、那点原来是路鸣泽在替我负重前行的悲情和愧疚...
他现在只想把脚下的拖鞋脱下来,狠狠抽在这小王八蛋的脸上。
不过。
路明非的怒火没能立刻爆发。
他的视线越过了路鸣泽,落在小魔鬼身后的阴影里。
眼角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只见在路鸣泽老板椅的后方,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人。
四五六个。
全都长着同一张脸。
路明非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