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
不夜城的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千万盏霓虹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摩天大楼顶端闪烁的航空障碍灯。
整座城市的电网,迎来了休克式的全城停电。
声浪消失。
光源溃散。
黑暗统治了这片千万人口的钢铁丛林。
紧接着。
“嗡——”
电力重新接管城市。
红绿灯恢复跳动,车流的喧嚣重新倒灌进街道。十字路口举着公文包挡雨的行人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在周遭的玻璃幕墙上巡梭。
雨停了。
积雨云被贯穿天地的极光气化。一轮惨白的满月,毫无遮拦地悬挂在没有一丝杂质的夜空中。
冷冽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地面积水里的车辙。
一切照常运转,秩序未曾改变。
可唯独,星球日报大楼。
顶层天台。
冷风吹过通讯天线。
路易吉·莱恩。
男人保持着双手举起单反相机的僵硬姿势。
取景器里的画面足以让任何碳基生物惊愕无比。
他呆呆地仰着头,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张。
“嘶——”
叼在嘴角的半根万宝路香烟滑落,砸在脚边的积水坑里,激起缕微弱的白烟。
路易吉·莱恩没有去管报废的香烟。
他只是盯着万里无云、干净得令人发指的夜空。胸腔里属于普通人的心脏,跳动得快要砸碎肋骨。
“见鬼...”
记者先生喉结滚动,咽下口混杂着雨水腥气的唾沫。
“刚刚是...上帝在按快门吗?”
……
大西洋近海。
凄清的明月高悬于顶。
月光在起伏的海浪上铺开一条银色的碎鳞长路。
路明非收敛龙翼,踩在海平面上。
海水依然在沸腾。
紫金色的残存电弧在水面下蛇群般穿梭游走,大片大片的高温蒸汽向上翻涌。
“滋滋……”
海面上漂浮着几块巴掌大小的焦黑残骸。
路明非弯下腰。
手指探入滚烫的海水,夹起一块还带着暗红色余温的机械残片。
放到眼前。
残片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微型孔洞。
路明非微微发力。
“咔嚓。”
残片在高温灼烧与电磁破坏下,内部晶体结构早已彻底崩溃。
在他指尖直接碎成了纷纷扬扬的粉末,随风洒进沸腾的海水里。
男孩皱起眉头。
两点金芒在漆黑的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就这么死了?”
路明非搓了搓指尖残留的灰色粉末。
通关爆金币的爽快感,在他落到海面上的这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芒在背的诡异感。
他盯着辽阔无际的漆黑洋面。
不对劲。
太安静了。也太干脆了。
“硅基生命……”
路明非喃喃自语,脑海里回放着刚刚战斗的画面。
那台顶着克拉拉脸庞的机器,拥有着能在零点一秒内计算出三万种躲避方案的超级处理器。她狂妄,她高呼着光荣的进化。
可当雷霆长枪贯穿她的核心时,她甚至连一句遗言、一个自爆的冗余程序都没有触发。
就像是一台被拔掉电源的主机。
路明非砸吧砸吧了嘴。
“古人常说,打蛇打七寸。可打电脑该打哪?”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
看着远方大都会的海岸线,千万盏重新亮起的万家灯火,在海平面的尽头连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说实在的...
他本来是不想动手把对方干掉的,至少得先拷问拷问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可谁让对方画了副神似克拉拉的脸还一副茶样,让他实在忍不住。
还是卡拉正常多了。
路明非把手揣进战衣腰间摸了摸,他觉得自己需要去问点懂行的人。
她肯定懂。
蝙蝠洞里的超级电脑连外星战舰的底层逻辑都能黑进去。
但...
伴随着眼前浮现出蝙蝠侠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脸。
男孩觉得自己还是不想去找她。
至少现在不想。
他刚从哥谭摔门而出还没多久呢...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现在需要一个懂骇客技术、又游离在蝙蝠侠监控网络之外的家伙。
龙翼在背后重新舒展,宽大的翼膜切割开海风。
海水分开,化为两道白色的长浪。
黑色的流星拔地而起,贴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向着大都会疾驰而去。
.........
莱克丝大厦,双子塔。
一百三十层的高空。
夜翼鬼鬼祟祟地扒在天台上。
谁让路明非现在不需要审判。
他需要答案。需要情报。
制造神明,需要碾压时代的算力,需要富可敌国的资金,还需要对超人类基因病态的窥探欲。
放眼整座大都会。
甚至放眼整颗东海岸的版图。
谁能给他答案?
谁一直高高在上地盘踞在权力的制高点,用造价昂贵的铅钡合金涂层窗户,把氪星人那双能看穿底裤的透视眼挡在外面?
路明非叹气。
他开始在脑子里预演待会的画面。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的每一张面孔。
防弹劳斯莱斯车厢里,暗处游动的灰绿色蛇瞳。明日博览会的人海中,她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调整宠物项圈一样慢条斯理地抚平他的领带。还有在汪达尔·萨维奇那个漏风的破木屋里,她穿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踩进泥泞,面不改色地咽下那碗连盐都没放的白水煮烂肉。
生长在核废料堆里的罂粟。
这家伙...
路明非牙齿泛酸。
她待会绝对不会让自己好好坐下。真皮沙发是用来摆阔的,不是用来招待半夜砸窗户的蒙面狂徒的。
甚至不会让他进门。就让他干等。就让他穿着这身往下滴着黑水的战甲,像个送错外卖的倒霉蛋,杵在全大都会最昂贵的桃花心木办公门外。
等她慢条斯理地开完一个跨大西洋的视频会议。等她摇晃着醒酒器,把那瓶罗曼尼·康帝喝掉半杯。等她换掉高跟鞋。
然后门才会打开。
她会陷在巨大的老板椅里,手里转着昂贵的钢笔。灰绿色的眼睛从成堆的财务报表上方挑起,抛出能把人自尊心按在地上摩擦的眼神。
“哦?不可一世的夜翼先生,居然也会走正门?”
“我还以为哥谭的下水道才是你的常驻办公区。”
接着肯定会让他做一些毫无尊严的事情。
比如,揉腿。
“夜翼。过来。替我按按。”
她会理所当然地下达指令。伸出在套裙下的长腿。
或者倒酒。
或者只是冷冷地丢过去一份掉在地毯上的文件,让他弯下腰去捡。
甚至...
她会穿着墨绿色的丝绸睡袍,赤足踩在漆黑大理石地面上,红发散落在肩膀两侧,灰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
停停停停停!
路明非你在用你的超级大脑干什么!
“啪!”
夜翼松开一只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钢铁之躯迸发出火星。
路明非叹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没救了,怎么满脑子黄色废料?
这也是灵魂撕裂带来的副作用吗?
不用想,肯定是。
沧桑地点点头,路明非闭上眼睛,平息杂念。
现在可没曼德拉草给他治疗大脑,如果再继续用超级大脑渲染下去,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因为血液全数倒流向某个错误的半球,导致心脏骤停。
到时候,大都会的早间新闻头条就会变成:
《震惊!哥谭义警夜翼,于凌晨突发脑溢血,从一百三十层卢瑟大厦坠入车流!》
“嗡——!”
男孩重新睁开眼。
瞳孔里,光斑压下一切凡人的杂念。
......
向下。
手套摩擦着合金玻璃,挤压钝响。
路明非一点点向下滑动。
他盯着反光的玻璃幕墙。
上次造访这层私人领地,他套着高定西装,挂着韦恩集团代理总裁的胸牌,坐着能把耳膜震碎的重型武装直升机,嚣张地砸开了门。
这次,他穿着吸满海盐与硝烟味的战甲,带着紫金雷霆烧焦的臭气,趴在人家窗户外面。
嗯,哥谭亿万富翁的业余生活真是充实得令人发指。
路明非贴近玻璃。
视线穿透黑暗。
巨大的酒柜。真皮沙发。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莱克丝不在?
他皱着眉,刚想挪动膝盖,换个楼层继续扫。
可在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后,却是卡住了。
只见玻璃内侧,有个女孩正仰着头,站在窗台内侧的地毯上,两只手抓着公主裙的裙摆,两块绿宝石般的眼睛,透着不带丝毫杂质的惊奇。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人面面相觑。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的感知范围覆盖方圆数公里,连一只蟑螂的触须振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这样一个有呼吸的小女孩。
他听不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