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有些昏暗。
视线越过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
女人早已落坐在皮质转椅里,背朝大门,面朝被暴雨洗刷的落地窗。
路明非牵着女孩迈进房间,清了清嗓子。
“莱克丝女士。我想我们得谈谈大都会的版权问题了。关于最近市面上流通的盗版超人……”
缓慢转动。
转椅正面迎敌。路明非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深绿色的套裙完美贴合着女人极具侵略性的身段,领口肆无忌惮的深V下,冷白色的肌肤晃人眼球。她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越过另一条腿交叠,高跟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
手肘支在扶手上,戴着黑蕾丝手套的指背虚掩着苍白的下颌。
女人直勾勾盯着他。
“真丑。”她刻薄地点评。
灰绿色的眼眸刮过路明非胸口,让男孩亦是微微挑眉,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女人眼睛的颜色似乎和拉撒路之泉有些相似。
“蝙蝠侠就是这样把你包成个随时会爆炸的铅皮罐头?她发现你是个无法控制的辐射源,准备把你沉进哥谭湾了?”
路明非嘴角一抽。
“你怎么能这样说蝙蝠侠,真没礼貌。”他清了清嗓子,纠正,“是他,或者是祂。不是它。”
“说不定是她呢?”莱克丝冷哼。
“......”
见路明非一脸‘懵’地看着自己,莱克丝倒也不恼,只是继续抛出问题。
“多米诺面具。凯夫拉纤维。蝙蝠给你的?”
“算是吧。”路明非挠了挠下巴,含糊其辞。
“摘了。”
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路明非瞥了眼乖乖站在腿边的家伙。
小丫头正仰着脖子,视线在他和莱克丝之间来回游走,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场大戏的期待。
“能不摘么……”男孩叹气,“还有孩子看着呢。”
“摘了。”
“不摘!”
“我让你摘。”
“可恶。”
路明非决定忍辱负重。
虽然布莱斯冷硬的警告还在脑浆里盘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在非安全区域摘下面具。面具不是装饰,是作为义警身份的保护。
但面具挡不住资本家的要挟。
布莱斯远在哥谭的蝙蝠洞里捣鼓着怎么弑神。而他现在急需莱克丝去把窃取克拉拉基因的赛博坦星人挖出来。
路明非抬起手。
手套搭上面罩边缘。
“……你知道的。”男孩撇撇嘴,做着最后的挣扎,“一般来说,让英雄摘面具这种事...至少得先请人家吃顿饭。”
莱克丝不接茬。蛇瞳钉在他脸上。
路明非叹气。
“嘶啦——”
黑色的多米诺面具脱落,被他随手扔在紫檀木办公桌的边缘。
不属于任何狂暴怪物的脸,暴露在冷硬的廊灯下。
年轻。
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秀气。
但那足以烧穿云层的黄金瞳熄灭,瞳孔深处积压着厚重的青黑。
形如即将燃尽的篝火。
女人的视线定格在男孩脸上。
胸口深绿色的布料微微起伏,随即被她强行压平。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头狰狞的暴龙,或者一个傲慢到鼻孔朝天的神明。毕竟眼前这个人,刚刚在大都会的海面上,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紫色雷霆,硬生生抹除了一个她都觉得棘手的机械造物。
拥有这种力量的生物,脸上应该写满了俯瞰众生的狂妄。
可她看到了什么?
疲惫。
铺天盖地的疲惫。
男孩眼底两抹行将熄灭的余烬,透着一股近乎自毁的死气。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陷,活像一件布满裂纹、全靠一层铁丝强行捆绑才没有碎裂的残次瓷器。
这个能摧毁一切的怪物,现在看起来,居然比她那个整天缩在乡下破屋子里酗酒的父亲还要虚弱。
“莱克丝!”
脚下传来清脆的呼唤。
赤金发色的小女孩松开了路明非的手指,哒哒哒地踩着地毯跑到紫檀木办公桌旁。
她扒着桌沿,踮起脚尖,看着这张黑眼圈极重的脸。
“他生病了吗?”
女孩眼睛里写满纯粹的好奇,“他看起来,快碎掉了欸。”
“......”
路明非下意识地揉了揉脸颊。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像极了网吧里连包三天宿、最后连一桶老坛酸菜面都吃不起的死扑街。
一点排面都没有。
女人收回视线。她放下支着下颌的手,坐直身躯。伸手拿起桌上的红酒,向着玻璃杯中倾倒。
“你懂什么碎不碎的。”她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只是只在雨夜里跑丢了魂的野狗,找不到回哥谭的路,跑到大都会来讨饭吃罢了。”
红酒在水晶杯壁上摇晃,留下一层猩红的挂杯。
“说吧。我亲爱的路。”女人抿了口酒水,将酒杯搁回桌面,“大半夜砸我的窗户。想要什么?”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随即单膝触地,动作生涩地将女孩乱掉的发揪重新理了理。
“这么晚了,该去睡觉了。”他放轻声音。
她张开嘴,小手固执地揪着路明非的臂铠边缘,刚想挤出几句抗议。
“回你的房间。”莱克丝的声音没留半分余地。
小女孩肩膀缩了缩。视线瞟向路明非。
赤金色的头发在廊灯下燃成一团微型的日冕,两块绿宝石底倒映着男孩略显疲惫的脸。显然是在等这个能打跑鳄鱼怪物的黑甲英雄替她撑腰。
路明非扯出个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觉吧。”
绿宝石里的期待落空了。
女孩鼓起腮帮子。她显然在生路明非的气,气这个所谓的英雄在关键时刻居然连个凶巴巴的女人都对付不了。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哒哒哒哒哒……”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漫长的走廊。
“砰。”
沉重的木门从外面合拢。
房门闭合。
会客室只剩两个人。
路明非站在紫檀木桌前。莱克丝陷在转椅里。
“其实比起说是讨饭,”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我更想说我是来雇佣你的,莱克丝女士。”
他努力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挺拔一些,试图挽回刚才因为蹲在地上哄小孩而丧失的谈判筹码。
“雇佣?”
莱克丝眼皮微挑,视线扫过他。
“布鲁斯少爷现在拿得出十美金么?”
刀刀见血。
她清楚地知道哥谭发生了什么。她知道韦恩家族的衰败,知道蝙蝠洞的封闭,甚至知道他现在的窘境。
路明非嘴角抽搐。
别说十美金,他在哥谭冰山俱乐部底下还埋着一座纯金的山脉。足够把这栋双子塔买下来再砸碎听响。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咆哮。
但明面上只能干笑一声,搓了搓手指。
“其实吧,我真心觉得这间办公室该多安排点活人。保镖也好,秘书也罢。这样你对我的态度或许能热情点。”
他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
“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卢瑟集团,我会以为自己闯进了什么中古世纪吸血鬼的停尸房。”
面对这种烂话,莱克丝报以一声拖长语调的冷哼。
嘲弄的意味浓得能滴出水。
路明非自讨没趣。他反手摸向腰带的战术夹层。
“叮。”
一块巴掌大小的残骸被掷在桌面上。
从大西洋沸腾海面捞起的战利品。
表面密布蜂窝状的微型孔洞,边缘被紫金色雷霆彻底碳化,呈现死寂的暗红。内部的晶体结构几近崩塌,却依然流淌着有悖于地球材料学的诡异油光。
“看看这个。”路明非收回手。
莱克丝低下头。
目光落在那块废铁上。
她停止了晃动红酒杯。
灰绿色的蛇瞳深处爆出极亮的光。是好奇,更是毫无掩饰的贪婪。一个站在人类科技顶端的天才工程师,嗅到了未知科技树散发出的绝佳血腥味。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智识饥渴。这种情绪比任何珠宝和权势都更致命。
她看够了。
眼底的狂热被迅速收拢,重新锁进灰绿色的深潭里。
“我很高兴——”
莱克丝站起身,踩上地毯。
一步。
绕过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
又一步。
似是林间捕猎的森蚺,正在收紧她的绞肉圈。
她停在路明非面前。
昂贵且冷硬的木质香调逼上路明非的鼻尖。
她比路明非矮了半个头,但十厘米的高跟鞋硬生生拉平了这种差距。
“——你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
她微微倾身,吐息带着红酒的醇厚,打在路明非的下颌上。
“是我。”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路明非现在真的很想张开嘴,大喊一声:大姐你想多了,我来找你纯粹是因为你这里钱多人傻设备好。
但他把这句话默默放在肚子里。
这句话一旦出口,明天早上卢瑟集团就会把他塞进洲际导弹的发射舱,直接发射进近地轨道。他现在可没空去外太空表演如何徒手拆火箭的逃脱艺术。
垂下眼帘。
视线避开女人胸口刺目的白,对上如拉萨路泉眼般幽深的眸子。
“别误会,莱克丝女士。”他扯起嘴角,“我遇到麻烦,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上帝。”
“可惜,上帝不接电话。连语音信箱都满了。”
“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找大都会最有钱的魔鬼了。”
莱克丝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魔鬼?”
她反而品尝着这个词,嫣红的嘴唇向上挑起一个弧度。
显然,她很享受这个称呼,这比华尔街媒体塞给她的“慈善家”或者“大都会之光”顺耳一万倍。
“咳咳...”
清了清嗓子,路明非不想在称呼上继续拉扯。他伸出手点了点紫檀木桌面上那块焦黑的金属残片。
“现在看来,大都会天上飞着的那几个铁皮罐头,不是你的新玩具?”
“玩具?”
莱克丝站直身躯。
她退后半步,高跟鞋磕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冷音。
“卢瑟集团不会制造劣质的工业垃圾。”
她俯下身,带着黑蕾丝手套的长指捏起那块残片,灰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晶体断层的暗光。
“就比如说,最近所谓的至尊小超人。”她嗤笑,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一个顶着神明名号的懒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是不是以为拯救世界是朝九晚五的打卡上班?”
“这种毫无纪律性、连自己力量都无法彻底掌控的克隆体,不足为虑。”
路明非眼皮一抽。
“戴着半截面具、披着红斗篷的女孩?”莱克丝继续冷笑,将残片随手扔回桌面,“藏头露尾。空有一身氪星人的蛮力,却连以真面目示人的胆量都没有。只会跟在火灾和车祸后面当个合格的消防员。不足为惧。”
“至于这个……”
她的视线从残片上移开,直直地扎回路明非脸上。
“这个试图用几根破铜烂铁和硅基芯片伪装成‘超人’的电子垃圾。”她压低声音,“现在,不已经死在你的手里了么?”
“夜翼。”
路明非微微皱眉。
他干掉了机械超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