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留下过一句箴言:
让人畏惧胜过让人爱戴。
但在这个钢筋水泥浇筑的世纪,这句话需要翻新。
这就是路明非此刻脑子里盘旋的念头。
他坐在真皮沙发边缘。
双手握着大都会女王的脚踝。
红发女人闭着眼。
脑袋深陷在靠垫的阴影里,呼吸均匀,似是入睡了一般。但她显然没睡,只是单手端着高脚杯,偶尔仰起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小口抿着那猩红的罗曼尼·康帝。
酒液滋润了干燥的红唇。
“力度太轻了。”女人冷冷道,“你是在摸猫吗?还是说,破铜烂铁把你吓得连按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明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怀里女人的双腿。
“遵命,女王大人。”男孩从牙缝里挤出烂话,“只不过,您的肌肉简直比钛合金装甲还要难伺候。”
镜瞳。
启动。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景象剥离了色彩与皮囊的伪装。
女人修长的双腿化作一幅三维解剖透视图。
红色代表肌肉纤维,蓝色是血管内的血液,高亮闪烁的黄点,则是淤积的乳酸节点与筋膜粘连。
找到弱点了。
路明非嘴角勾起恶劣的笑,十指弯曲,切入比目鱼肌与腓肠肌的交界线。
发力,揉捻,推拿。
再用余光盯着女人的反应。
按照他这手理疗,接下来这个高高在上的坏女人,就该发出一声毫无形象的惊呼,然后烂泥一样软在沙发上。
时间一秒秒流逝。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路明非的手指在穴位上反复肆虐。
但沙发那头。
始终沉默。
莱克丝·卢瑟依然闭着眼。
端着红酒杯的手腕稳如磐石,杯中的猩红液面甚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她不再说话,也没发出哪怕半个音节的闷哼。
路明非诧异地停下了动作。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手是不是在大都会的高空被冻出了故障。
要知道,他开着【镜瞳】给某头母龙按腿的时候,不可一世的大地与山之王,可是连一秒钟都没抗住,直接软成了一滩散发着烂泥。
虽然那条母暴龙为了找回面子,咋咋呼呼地用她号称能看穿万物破绽的‘眼’狠狠阴了他一次,差点让他再起不能。
可这也从侧面给这门手艺颁发了权威认证。
但眼前这个人类女人。
居然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路明非视线上移,盯着女人绯红却面无表情的脸。
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不愧是卢瑟。
好恐怖的控制欲。好变态的意志力。
路明非突然觉得有些挫败。
他收回手,重新调整了按压的节奏,避开了那些过于刺激的穴位,转为更温和的舒缓推拿。
可再这么按下去,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卢瑟集团签了卖身契的首席男模了。
脑子飞速转动。
他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办公桌。
“刚才那个女孩。”
路明非随口抛出话题,打破了沉默,“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女孩?”女人幽幽开口。
语气平淡,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路明非手底下的动作一顿。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后毫不客气地在女人紧绷的肌肉上加重力道。
“就是刚才拿我当猴子看的小家伙。”他没好气地提醒,“我记得你上次在车里大言不惭地宣布那是你的‘试验品’。总不至于偌大一个卢瑟集团,连个户口都不给人家上,天天代号001、002地叫吧?”
莱克丝睁开眼。
只有一种古怪的审视。
路明非被这眼神看得后颈发毛。
甚至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被偷偷画了什么愚蠢的乌龟。
“康娜。”
莱克丝终于移开视线,重新靠回沙发软垫。
“康娜·卢瑟。”
她吐出这几个音节。
“哦,康娜,这名字不错。”
路明非立刻顺杆爬,开始熟练地胡说八道,“一听就带着股大都会上流社会的味道。还有这个卢瑟的姓氏,卢瑟好啊,卢瑟可是贵族之征啊,这颗星球上最有权势的贵族也就...”
赞美之词说到一半,卡壳了。
路明非诧异地抬起头。
“等等。”他瞪着眼前这个连喝红酒都要戴黑蕾丝手套的控制狂,“她怎么和你一个姓?你领养的?”
“她求着我给她取名字。”
女人的语气冷若冰霜,透着股造物主般的傲慢,“这是赐予。”
“哦……”
路明非点点头。
资本家的傲慢。他懂。收养个无家可归的小孩非要包装成神明的恩典,这很符合卢瑟女士一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设。
“那么。”
莱克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晃了晃手中的水晶杯,腥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打着旋。
“听着,夜翼。”
“我事先说明。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也许以后还会帮你更多。”
女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在空旷的会客室里泛起回音。
“可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十年后的某一天。甚至也许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她盯着路明非,字斟句酌。
“但总有一天。我会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路明非手中动作一顿。
这台词太熟悉了。经典的债务陷阱。用一次看似免费的高价值帮助,去制造一个未来无法拒绝、没有上限的人情结。
他在蝙蝠洞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坐在发光的战术屏幕前,听布莱斯讲过这堂战术心理学。
老蝙蝠给这招起了个贴切的名字——
柯里昂绑定。
源自电影《教父》的开场白。
一种通过单方面施恩来建立绝对心理依附与服从的操控策略。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他百分之百确定,莱克丝知道他听懂了这个陷阱。
他也百分之百确定,莱克丝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听懂了。
他们在这间冷气开得极足的办公室里,一起化作老千层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与光头们不同。他的莱克丝女士向来嘴硬心软。
“……女士。”
男孩垮下肩膀,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我记得维托·柯里昂老头子在说这句话之前,至少先给人家倒了杯正宗的苏格兰威士忌。”
他眼神幽怨地瞟了一眼莱克丝手边的酒水。
“就算你不舍得你那几万美金一口的葡萄汁。”路明非砸了咂嘴,“哪怕给我罐可乐也行啊。楼下自动售货机里的也行。”
“你喜欢汽水?”莱克丝挑眉。
“当然。”路明非义正言辞,“工业时代的伟大结晶,肥宅的生命之水。比你发酸的葡萄汁好喝一万倍。”
“很好。”
莱克丝收回压在男孩肚子上的腿,赤足踩在漆黑的大理石地面上。
“为我穿鞋吧。亲爱的路。”
“……”
路明非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大理石地板上两只东倒西歪的红底高跟鞋。
这种见鬼的既视感。
叹了口气。
他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赤裸的脚上。
男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任何猥琐的念头,他只是再用一种欣赏卢浮宫大理石雕塑的目光去审视。
足弓的弧度高得离谱,脚背的皮肤薄得也离谱,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隐约能看见底下细小的青色静脉,很有秩序,像是封存在冰川里的植物根系。
路明非认命地半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女人脚踝。
热。
甚至有些烫手。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这就不得不触发某种荒诞的肌肉记忆了。毕竟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哥谭北郊那栋漏风的烂尾别墅里,为了完成‘金缮’的术前准备,他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他亲手褪下了伊索尔德女士的连裤袜,细细感受。
然后发现病弱女医生的脚踝,毫无温度。
而现在...
男孩算是感受到了莱克丝这女人的截然不同。
她体温常年维持在三十七点二。
高负荷运转的心脏把滚烫的血液泵入每一根毛细血管。她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水,是岩浆、是野心、是发酵过度的罗曼尼·康帝。
这就是大都会女王,连脚踝都散发着高温。
“咔。”
第一只。
然后是第二只。
“嗒。”
莱克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即才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将紫檀木桌面上的残片攥进掌心。
转身。
“跟我来。”
她走到书架尽头。
抬起手,掌心贴合一本不起眼的精装古籍。
“嗤——”
排气声在脚下响起。
书架一分为二,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金属甬道。
路明非双手插在兜里,跟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迈了进去。
视线扫过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