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升起浓郁的白烟。
葱油在滚烫的铁锅里爆出剧烈的滋啦声,几滴酱油沿着锅壁滑落。
路明非解下腰间的浅蓝色围裙,随手将五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大理石吧台。
“开饭。”
话音未落。
沙发上穿着红色卫衣的女孩原地消失。
巴莉已经端坐在高脚凳上了。
女孩双手握着一双木筷,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四个大碗。每个大碗里都有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卧在面条上,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吸溜——”
神速力。转动!
路明非只看见半空拉出几道夹杂着金色电弧的残影。
海碗见底。
连最后一口葱油浓汤都被女孩端起碗,仰头灌进了胃袋。
“哈——!”
巴莉放下比脸还干净的白瓷碗,满足地打了个带着葱花味的饱嗝。头顶呆毛直升机螺旋桨一样欢快地转动着。
旁边。
“啪嗒。”
苏恩曦选择将吃到一半的红烧牛肉面倒进垃圾桶。
薯片妞盯着自己面前堪比米其林三星卖相的深夜慰藉。眼眶泛红。
她捏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吸满汤汁的面条塞进嘴里。
“有这个……”
苏恩曦眼泪汪汪,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到底为什么要吃泡面啊!”
路明非扯起嘴角干笑两声。
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要命的事。
巴莉在这个世界的事情。
他,没,有,跟,蝙蝠侠,报,备。
路明非盯着吧台上的胡椒罐,视线失去了焦距。
布莱斯·韦恩那个多疑的控制狂。她甚至连卡拉都要提防,连他出去打个怪都要在夜翼战衣和孤独堡垒里植入几十个后门程序。
随时准备在自己失控的时候大义灭亲。
如果让她发现自己不仅瞒着她,还偷偷把中心城跑得比光还快的女孩拐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甚至还天天窝在一个屋檐下打游戏吃夜宵。
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这是夜翼正在异世界招兵买马、拉拢极速者、试图建立超人类独裁政权的铁证!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他甚至能想象出布莱斯面无表情地从万能腰带里掏出一把什么“这是神速力抑制器”,然后踩在自己的胸口上,冷冷地问他到底有什么阴谋。
“Duang——”
一声瓷器碰撞声。
砸断了路明非脑海里血腥的哥谭内战。
男孩眨了眨眼,思绪回笼。
视线聚焦。一碗热气腾腾、面条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汤面,端端正正地推到了他的手边。
碗沿上,也卧了一个金黄色的完美煎蛋。
路明非转过头。
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侧,另一手上还端着碗面,就这么穿着件并不合身的宽大睡衣,露出小半截冷白色的锁骨,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起吃吧。明非。”她嘴唇微动。
路明非看着碗里的煎蛋。
事已至此,先吃面吧。
“谢啦。”
他拿起筷子,大口吸溜起面条。
零点点头,在路明非身旁紧挨着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将面放在桌上,静静地坐在吧台后,目光安静地落在男孩吞咽面条的侧脸上。
吧台的另一侧。
苏恩曦咽下嘴里的荷包蛋。
难得没有再咋咋呼呼地说话,只是单手托着下巴,像个坐在华尔街证券交易所里盯着K线图的老股民。眼神在身旁还在大快朵颐、头上呆毛因为吃得太开心而疯狂打转的巴莉身上扫过。
接着又越过大半个吧台。落在那边安安静静、只留给这边一个孤高背影的俄罗斯皇女身上。
太诡异了。
从这个金发吃货跨进翡翠山庄大门的那一秒起,就几乎霸占了路明非回家后的所有视线和吐槽空间。
华尔街大亨眯起眼睛。
她看不懂零最近在想什么。
是身为太后大权在握的有恃无恐?还是说,这位永远生活在冰窖里的皇女,其实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已经落了一筹,所以只能用这种近乎卑微的照顾来换取存在感?就像她说的一样,当个空气就好。
苏恩曦咬着筷子,陷入沉思。
“呲溜。”
苏恩曦眼皮一跳。
“薯片。”
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巴莉嘴里叼着根牙签,上半身几乎越过了半个吧台。水蓝色的眼睛盯着苏恩曦面前那个还剩下大半碗的阳春面。
她头顶的闪电呆毛依旧在转动。
“你不吃吗?”
女孩指了指那碗面。
“我当然吃——”
苏恩曦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伸手去护碗。
太迟了。
“不吃我吃了!”
“唰——!”
眼前金光一闪。
一阵裹挟着葱油味的狂风猛地刮过薯片管家的脸颊。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栗色卷发。
时间恢复流动。
苏恩曦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之间。
空空如也。
原本装满了浓郁高汤、卧着半个荷包蛋、还剩下至少三两金黄面条的白瓷海碗。
此刻干干净净。
连一滴汤汁、一颗葱花都没有剩下。
“嗝。”
旁边传来一声满足的饱嗝。
巴莉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平坦的小腹。
“……”
苏恩曦呆滞了足足五秒。
去他妈的股票分析!去他妈的后宫修罗场!
食物之仇不共戴天!
“把我的面还给我——!!!”
薯片妞拍案而起,怒火冲天,双手揪住巴莉的衣领开始摇晃。
“你这个长着呆毛的闪电饭桶!给我吐出来啊啊啊!”
“咳咳咳!消化了!已经转化成神速力了!吐不出来啦!”
厨房里乱作一团。
路明非吸溜着最后一口面条,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默默地端起碗。
往零的方向挪了挪。
.........
夜深了。
厨房里的星际大战,终于在路明非面无表情的镇压下宣告结束。
巴莉被赶去洗碗,苏恩曦泪眼汪汪地感谢路明非又做的一碗面打着饱嗝回了客房。
这让路明非终于能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推开克拉拉的房间。
夜风倒灌进来。
路明非停下脚步。
阳台的地板上,铺着层水银般冷冽的月光,它们从苍穹倾泻而下,镀在女人的长发上。使原本如日珥般炽烈、鎏金般刺目的灿金色长发。在月色的洗刷下,褪去了层夺目的神性,染成种近乎透明、微凉的银白。
风一吹,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单薄如霜花。
路明非站在门边,视线不自觉地驻留。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身上裹着条厚实的羊绒毯子,把高挑丰满的身躯遮盖得严严实实,只在下摆处露出一小截包裹在棉拖鞋里的脚踝。
膝盖上放着本翻开了一半的硬壳书。
顶灯没开。
显然,超人哪怕失去了超级视力,却依旧喜欢以漫天的星辉和惨白的满月,作为阅读的光源。
男孩有些恍惚。脑海里莫名其妙地跳出段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为了消磨午休时间而翻看过的旧神话。
在古希腊乱七八糟的神话体系里。
奥林匹斯山巅,高高在上地摆着十二张用纯金打造的主神王座。
叫宙斯的种马老头坐在最高处,整天琢磨着怎么变成天鹅或者公牛去下界祸害凡人女孩。拿着三叉戟的波塞冬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掀起海啸淹没城邦。至于阿瑞斯那种神明,更像是个重度狂躁症患者,满世界拱火挑起战争。
这帮所谓的旧神高高在上。他们坐在云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凡人的恐惧、献血与祭品。
权柄、力量、不朽。那是神明的标志。
但在那个乌烟瘴气的神仙俱乐部里,却偏偏出了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异类。
赫斯提亚。
炉火与家庭的女神。
她明明是第一代奥林匹斯神,掌握着极其古老且强大的本源法则。连海神和太阳神都曾为了向她求婚而大打出手。
可这位女神干了什么?
她主动让出了属于自己的那张黄金王座。她退出了权力的中心。她走下了高高的奥林匹斯山。她把自己足以撼动天地的神格,化作了凡人屋子中央壁炉里、一盆安安静静燃烧着的炉火。
路明非以前读到那段枯燥的羊皮卷译本时。总是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觉得这位名叫赫斯提亚的女神绝对是被奥林匹斯山上的冷风吹坏了脑子。放着跨国集团呼风唤雨的董事长不当,放着豪车别墅不要。非要跑到乡下基层,去当个烧锅炉的义务居委会大妈。
图什么呢?
他不理解。
可现在。
当路明非站在这冷风里。看着轮椅上裹着厚重毯子的银白色背影。
他突然懂了。
“咳。”
男孩清了清嗓子,端着红茶,踩着木地板,慢慢走上前去。
他在轮椅的侧后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全英文的硬壳书。
“我回来了。没想到克拉拉小姐居然还在苦读?”
“熬夜读书可是人类皮肤的头号大敌,莱克丝·卢瑟女士要是看到你现在的黑眼圈,肯定会大声嘲笑你。
只不过,克拉克显然没有被他这刻意的调侃逗笑。
她合上书,将其搁置在一旁的木案上。
“沙沙沙—!”
金银交织的长发顺着她优美的脖颈曲线滑落,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她就这么倒仰着头,逆着光,注视着站在身旁的男孩。
月光照耀下,一切瑕疵本应无所遁形。
好吧,克拉拉的脸上哪来什么黑眼圈,其上真的没丝毫瑕疵,完美如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般能令人心头不可遏制地生出一股寒意。
路明非不禁偷偷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世界真的有点扯淡的不公平,有些人哪怕是凡人,也比自己这个破破烂烂的神明还要有魅力。
“所以...”
“怎么还不睡?”他无可奈何地问。
终于,那完美的白玉雕终于在清冷月色下活过来了。嘴角更是勾起了个很轻很浅,却真真切切的微笑。
“在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