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粘稠。
男孩双腿一弯,十分随意地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很不雅观。
可这偏偏是他最放松的状态。在这个丢掉神格的女孩面前,他不想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把重心压低。
让自己的视线,刚刚好能与湛蓝色的眼眸平齐。
“说个事。”
路明非盯着轮毂上的一块细小锈斑,“大都会有个从外太空来的铁疙瘩。”
他开始汇报今天的工作。
超大号保龄球即将袭击地球,一群喜欢涂黄色油漆、吵得要命的宇宙苍蝇想跑到地球来搞传销。
措辞比之前在客厅里恐吓巴莉时,要平淡、乏味得多。
甚至还不如他抱怨哥谭的自动贩卖机吞了他一百美金时来得慷慨激昂。
毕竟他不想让克拉拉担心。
一个连在冬夜里吹海风都会手脚冰凉的退役神明,没必要再去操心银河系几千光年外的破事。
天塌下来。
自然有他这个新上任的个子高的去顶。
路明非絮絮叨叨地说完,端起马克杯灌了一大口冷透的红茶。
然后,他抬起头。
他本以为克拉拉会像以前一样,皱起好看的眉头,开始分析外星装甲的弱点,或者嘱咐他战斗时不要波及市区建筑。
但克拉拉今天没有。
月光下,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蹲在自己膝盖旁边的男孩。
“你刚才说,今天遇到了一位宇宙警察。”克拉拉轻声开口。
“那个绿灯侠。你信任她吗?”
路明非愣住了。
他端着马克杯的手僵在半空。
这算什么问题?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问那颗白矮星要塞还有多久撞击地球吗?难道不是问那几千万外星大军该怎么拦截吗?这家伙怎么完全不在乎大都会即将到来的末日。
而且,路明非眨了眨眼,他认真地想了想。
信任?
蝙蝠侠在地下室里为他量身定做了氪石匕首。莱克丝·卢瑟用人情债将他死死捆绑。企鹅人和杀手鳄在暗巷里看到他,连呼吸都会被吓停。
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宇宙里,大部分人都在防备他、利用他、恐惧他。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害怕被困在灵魂深处、随时会撕开血肉破茧而出的黑色暴君。
不过叫海泽尔·乔丹的战斗疯女人算是为数不多对他没其他心思的。
她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不仅没有吓得夺路而逃,反而像个没心没肺的二愣子一样,大笑着凑上来,嚷嚷着要再结结实实地挨一拳。
“我不确定算不算信任。”
“但……”
“她似乎,并不怕我。”路明非低声道。
克拉拉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在她眼底碎裂,亮得惊人。
“那很好。”她弯起眉眼,“又有新的伙伴了。明非。”
路明非被这个笑容晃得有些眼晕。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他赶紧别开视线,双手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顺势伸了个毫无形象的巨大懒腰。
“行了。今天的新闻联播到此结束。”路明非摆摆手,“明天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处理。哥谭的地下黑帮要重组,大都会的冒牌货还得去盯着,说不定还得应付大蝙蝠的突击检查。”
他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女人。
“早点睡。我的大姐头。”
克拉拉伸手拉了拉滑落到大腿上的羊绒毯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晚安。”
可看着男孩转身的背影,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叮嘱了一句:
“如果冷。夜里记得多盖床被子。”
路明非挥挥手。
他现在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里可都塞满了高压黄太阳辐射。
现在需要多盖几床被子的人。明明是这个连吹点冷风都会手指发白、把神格丢进了垃圾桶的笨蛋女神!
“啪嗒。”
他拉开玻璃门。
将清冷的月光独自留在了门外。
......
阳台再次坠入安静。
没有了满嘴烂话的男孩蹲在旁边喋喋不休,这片悬在半空中的露台,被无边无际的黑夜重新接管。
克拉拉没动。
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海风卷起她金银色的发梢,扫过她苍白的侧脸。
木案上的书页被无形之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她低垂着眼帘。视线越过自己的膝盖,静静地注视着覆盖在腿上的羊绒毯子。
或者说,她在注视着自己藏在毯子下方的双手。
风停了一瞬。
厚重的云层在万米高空被引力撕裂。
熔金色光斑在她手背上亮起。
它刺破了苍白如纸的表皮,沿着纤细的血管脉络向前流淌。
克拉拉手指微微曲张。
五指收拢,又张开。
“咚。”
沉闷的巨响在她胸腔深处炸开。
这便是氪星人的心脏,从不似凡人连绵不断,每一下都宛若锻造锤敲打在生铁上发出的轰鸣。
男孩曾用堪称自毁的方式,将庞大生命元素灌注进她体内。
而在此刻,曾死去的恒星,终于重新捕获了燃料。
她周围的光线发生了轻微扭曲。她体内的质量正在暴增,生物力场开始拉扯起四周的磁场!
女超人站起来。
高挑完美的躯体,重新站直了。
动作流畅平稳,从容无比。
她赤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但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寒冷了。叫嚣着要冻结血管的寒意,在靠近她皮肤表面之际就被无形的恐怖生物力场彻底绞碎。
代表着病痛、脆弱与凡人的轮椅,被她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力量。
足以一拳砸碎大陆板块的恐怖力量,正重归她的身体。
神力在她体内燃烧。以一种比巅峰时期更加暴烈、贪婪的姿态,鲸吞着黄太阳播撒下的游离辐射与光能。
她其实早就恢复了力量。
在夕阳落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重新握住了权杖。
不过,她还是自私地隐瞒了数日。
她心安理得地坐在轮椅上,心安理得地裹着毯子,心安理得地看着那个为了她而化身暴君的男孩,像个笨手笨脚的普通人一样,蹲在她的膝盖旁边,用那些拙劣的烂话来哄她开心。
女孩留恋这片刻的烟火。
但现在。夜深了。
伤痕累累的恶龙,已经回到了他的洞穴里,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就是属于她的战争。
起风了。
海风卷起女超人被月光染成银白的长发。
云层被悄无声息地切开了一道巨大裂缝。
阳台安静下来。
月光依旧惨白,海浪依旧在拍打着崖壁。
可木地板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张孤零零的轮椅与一条散落在地上的羊绒毯子。
以及木架上,正在夜风中无力摇晃的薄荷草。
......
京城地下极深处。
福寿岭地铁站。
或者说,大地与山之王的尼伯龙根。
几点烛火点燃了这片空间,光晕照亮了站台中央隆起的山脉。
一头巨龙。
惨白色的骨质鳞片覆盖着它起伏的脊背,边缘生长着狰狞的骨刺。可它却委屈地匍匐在两条报废的铁轨之间,巨大的膜翼收拢在身侧。
而在巨龙比两层楼还要高的头颅上方。两根交错的森白骨角之间。一双穿着白色小腿袜、踩着黑色制服小皮鞋的脚,正悬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来回晃荡。
夏弥坐在巨龙的头顶上。深蓝色的百褶裙在地下阴冷的罡风中微微翻飞,领口红色的水手结鲜艳得有些刺眼。
女孩单手托着腮,那张宜嗔宜喜、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俏脸上,此刻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阴霾。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半空中。
紫色的魔法光晕托举着块长宽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岩石平板。
由几百吨花岗岩强行拼接而成的石板上,被人用暴力的手段,刻下了纵横交错的格子、红黄蓝绿四色停机坪,以及一个巨大的终点五角星。
这是一盘飞行棋。
一盘真真正正的飞行棋。
棋子甚至都是一节节被生生捏成球形的废弃地铁车厢!它们在夏弥的操控下,悬浮在岩石棋盘上。
只不过,战况有些惨烈。
代表夏弥的红色地铁车厢,此刻正凄惨地堆叠在陨石坑里。
三节车厢已经被砸成了扭曲的废铁,最后一节好不容易爬出基地的红色车厢,就在三分钟前,被一节从天而降的黄色车厢无情地砸扁,强制遣返回了起点。
而黄色车厢的主人,正稳稳地停在距离终点五角星仅差最后一步的格子上。
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