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厄小心地向下缩了缩。
金黄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
只不过,这双透着君王威严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清澈的愚蠢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正在疯狂酝酿的低气压。
姐姐不高兴了。姐姐很不高兴。
巨龙足以抽断摩天大楼的尾巴,不安地在铁轨上扫来扫去,碾碎了一地的枕木。
“咕咚。”
芬里厄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沉闷隆隆声。
“姐姐……”
巨龙开口。
声带震动引发的次声波让整个地铁站的灰尘簌簌落下,但语气却委屈怯懦得像个在幼儿园里弄坏了女同学芭比娃娃的胖小子。
“要不你悔棋吧。”
芬里厄用两只粗壮的前爪捂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金黄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仰视着头顶穿着JK裙的女孩。
“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的。你可以把那节红色的车子放回去,我不吃你的棋子了。”
听到这句话,夏弥嘴角一抽。
猛地站起来一跺脚。
力量刺痛的巨龙倒抽口凉风,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闭嘴!”
女孩柳眉倒竖,娇叱声在空旷的穹顶下炸响。
“你把你姐姐当成什么样的龙了?!”她义正言辞,水手服的裙摆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威压震得四周的废弃铁轨寸寸崩裂,“这是战争!懂吗?”
“飞行棋也是战争!王座之上,没有怜悯,更没有悔棋这种懦夫的行为!”
“输了就是输了!”
一通掷地有声的咆哮。
芬里厄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巨大的头颅又往下缩了缩,两只前爪委屈地对戳着。
“可是...”他小声逼逼,“你输了真不会揍我吗?”
“废话少说!轮到我掷骰子了!”
夏弥强行打断了芬里厄的话语,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抓。
“轰!”
远处被雕琢成正方体的巨大实心混凝土块拔地而起。
这是他们的骰子。
冷着脸,夏弥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向下一划。
混凝土骰子便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岩石棋盘的中央,砸出一个大坑。
“骨碌碌……”
骰子在坑底翻滚了几圈,掀起漫天灰尘。
灰尘散去。
骰子朝上。
——3
地铁站陷入沉默。
原来还是小瘪三啊。
芬里厄死死用爪子捂住嘴巴,生怕自己漏出一丝笑声,招来杀身之祸。
“......”
夏弥微微闭上眼,缓缓抬起白皙的右手,食指隔空指向坑底的混凝土骰子。魔法阵在手上层层绽放。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黄金瞳深处泛起抹紫光。
“我定义。这是6。”
话音落下。
混凝土骰子颤抖起来。岩石表面开始蠕动。
空气陡然扭曲了一瞬。
接着便见三个点被硬生生分裂成六个排列整齐的凹坑!
芬里厄看傻了。
但这还没完。
“我再定义。”
夏弥手指横向一拉。
“我的棋子,此时此刻,必将出现在黄色棋子之上。”
“轰——!”
刺目的紫色雷霆在岩石棋盘上空劈落。
卡在起点的红色地铁车厢消失。
“砰!!!”
红色车厢凭空出现在终点五角星前一格的正上方,带着万钧之势砸在芬里厄即将胜利的黄色车厢上。
火花四溅,钢铁扭曲。
光芒收敛。
夏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她重新坐回芬里厄的头顶上,双腿再次悠闲地晃荡起来。漂亮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
“……”
巨龙匍匐在冰冷的铁轨上。
芬里厄用巨大的膜翼委屈地把自己裹成一个白色粽子。
他完全无法理解姐姐到底从外面学来了什么东西,这个叫魔法的东西,比他记忆里的言灵还可怕,上次快输的时候,姐姐好歹还只是偷偷用磁力把骰子翻个面。这次居然...居然...
好吧,起码这次自己没被揍。
“姐姐大人威武。”芬里厄从心地欢呼,就差没跳起来鼓掌了。
闻言,坐在龙头上的女孩抬起头看向发霉的穹顶。手里抛弄着一块从红色地铁车厢上掰下来的铁皮碎片,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能赢就好。
这是她跟某个满嘴烂话的混蛋学的。而且谁让这扭曲现实的魔法这么好用。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下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她要把他手里的汉堡强行定义为发霉的石头,看看那个混蛋吃瘪的表情。
“姐姐。”
巨龙闷声闷气地开口。
呼出的气流把地上的灰尘吹得漫天乱飞。
“你什么时候出远门啊?”
正把玩着铁皮碎片的夏弥手部动作一顿。
她低下头,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女孩冷哼一声,“我才在家里待了几天,你就嫌我烦了?”
“没有没有没有!”
芬里厄连连摇头,巨大的膜翼拨浪鼓般扇动。
“我就是……随便问问。”巨龙委屈地移开视线,金黄色的瞳孔看着地面,声音越说越小,嘟囔着,“毕竟,姐姐你最近总是看着头顶发呆。你肯定在想我们的猴子朋友,对吧?”
“……”
肉眼可见的绯红,顺着女孩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
“哪有!”
夏弥转过头,避开芬里厄愚蠢的目光。右手有些慌乱地抬起来,无意识地勾住鬓角的一缕发丝,一圈又一圈地卷着。
“我才没有想满嘴跑火车的大白痴!”她咬牙切齿地否认,“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构建魔法!是学术研究!”
芬里厄眨了眨眼。
他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直觉往往准得可怕。
“姐姐。”
巨龙一本正经地揭短,“你就有。”
夏弥手里的动作一僵,瞪起眼睛:“没有!”
“就有。”芬里厄固执地反驳。
“没有!”
“就有。”
“没有!”
“就有。”
“……”
“去角落里画圈圈去!”女孩恼羞成怒,伸手指向站台最黑暗的角落。
“哦。”
芬里厄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
然后抬起根森白的利爪,在混凝土地面上委屈地画起了圈圈。
夏弥则坐在巨大的岩石棋盘边缘,双腿悬空。她双手撑在身侧,仰起头,看着发霉的穹顶。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底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哼起了调子,调子很轻快,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让这片属于死者的国度,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旋律,染上丝属于夏天的鲜活烟火气。
“哒。”
调子一顿。
是脚步声。
在这片绝对封闭的尼伯龙根里,这种声音,不亚于在太空上突然听到有人敲了敲你的宇航服头盔。
夏弥转过头。
只见前方的地铁隧道。
那无尽的黑暗,空间的死胡同,折叠的迷宫。
走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在微弱的烛火中,这抹鲜活的金色亮得有些刺目。
“啪嗒。啪嗒。”
女人踏上了站台的边缘。
坐在高处,魔法光晕在夏弥手中无声汇聚,将周遭空气扭曲成致命漩涡。
尼伯龙根是君王的私有领地。没有她的烙印,任何生命打算强行跨入,都会被错乱的空间绞杀。
除非...
来人持有更高级别的钥匙,或者凭借着暴力将尼伯龙根大门打碎。
那么问题来了...
大地与山之王盯着眼前熟悉的金发女人。惊悚感从背后不断上涌。
她是用哪种方式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