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样也不错。”
男孩看着外面的云涛，随口发出一声感叹，“以前总觉得摩天轮这种东西，就该配上要死要活的血色夕阳。现在看看，这大中午的日头，倒也别有一番味道。光线够足，连地上的蚂蚁都能数清楚。”
对面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轻响。
巴莉把视线从窗外的钢架上收了回来。
“你以前坐过？”女孩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和谁？”
“......”
路明非偏过头。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在地下隧道里的女流氓。
“咳。”
男孩清了清嗓子，把那个暴君的身影从脑海里强行驱逐出去。
“同学。春游。”他给出了个无懈可击的名词。
“哦。”
巴莉应了一声。
然后，狭小的玻璃舱体内陷入了沉默。
路明非受不了这种黏稠的沉默。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中间狭窄的固定圆桌，大方地端详起坐在对面的女孩。
巴莉坐得很端正。
或者说，端正得有些拘谨。
双腿紧紧并拢，两只手老老实实地平放在膝盖上。
她正扭着头，扒在玻璃上，盯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建筑。
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吸收了正午的温度，在光线的折射下，被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色。被发夹别在耳后的卷发，尤其是贴近发根的位置，在阳光的直射下简直鎏金般的在燃烧。
路明非能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到她因为兴奋而略微张大的鼻翼。
她看着外面的天空。雀跃得像是一只第一次跳出井口的青蛙，又像是一个刚刚得到心仪玩具的小学生。
“我还是第一次坐摩天轮。”
巴莉看着外面，声音很轻。带着不掩饰的新奇与满足。
她这辈子跑得太快了。
不论是读书，考试，还是学习，都快到周围的风景与人物在她眼里永远是拉成直线的模糊光斑。快到她从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体验这种一点点爬上天空的钝重感。
女孩转过头，正想要和坐在对面的人分享这种新奇的失重感。
四目相对。
“唰——！”
巴莉头顶还在微晃的呆毛，猛地弹得笔直。随即又诡异地弯折下来，在空气中卷成了一个巨大问号。
“……”
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巴莉双手把膝盖上的裙摆攥出褶皱。
“看什么呢？”她干巴巴道。
“咔哒。”
齿轮咬合。
摩天轮停在了最高点。
费城的钢铁天际线在他们脚下彻底铺展开来。
正午的阳光将远处横穿城市的德拉瓦河点燃。
可路明非没有去看脚下流淌的黄金之河。也没有去看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白垩色云海。
他只是看着巴莉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看到她虹膜边缘因为神速力而偶尔闪烁的微小电弧，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味。
七秒。
在这座人类工业文明制造的巨大轮盘上。
顶点停留的时间，是短暂的七秒。
路明非以前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开口：“巴莉。”
水蓝色的眼睛睁得老大，女孩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你喜欢吃三明治吗？”
“……”
卷成问号的呆毛在空气中抖了两下。
“当然！”
巴莉拔高了音量，她握紧拳头，眼里闪烁着对芝士与牛肉的渴望。
“哈哈哈哈...”
男孩直接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在跟着颤抖。他笑得肆无忌惮，仿佛把最近积压在心底关于星际战争的阴霾，全都笑得烟消云散。
“行。”
路明非收敛了笑意。
“我今天，一定会让你吃到那份加倍芝士的烤牛肉三明治！”男孩直视着女孩水蓝色的眼睛，“我以超人的名义起誓！”
在拯救世界之前，如果连身边这个女孩的胃都填不满。
那他还当什么超人。
路明非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中。
巴莉看着那只手。
头顶的呆毛欢快地摇摆起来。嘴角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好诶！”
“小路你真好！”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舱体内回荡。
摩天轮载着两人缓缓向着地面坠落。
.........
“滴。”
出站口的闸机红光闪烁。
两人拿着徽章并肩走出金属隔离栏。
重新一头扎进游乐园的嘈杂人海里。
路明非手里捏着张在入口处顺来的全景导览图。
他边走边低着头，手指在图纸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间快速划过。
超级大脑开始转动。
“你还在计算吗？”
巴莉凑过脑袋，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
路明非头都没抬，语气严肃。
“这种事情不能靠直觉，得靠统筹学。我刚才又仔细研究了一遍这本破手册背后的蝇头小字。盖满普通印章只能换十二英寸的常规版。但如果我们在两个小时内，打通三个高难度隐藏项目得到隐藏徽章，触发超级大奖中的超级大奖……”男孩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世俗的光芒。“我们能拿到一个足足有三十英寸长、加了四倍烤牛肉和流心芝士的超级巨无霸。”
“嘶——”
极速者倒抽了一口凉气。
“嘿！小路最棒了！”巴莉两眼放光，水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甚至连头顶那根呆毛都兴奋地弯成了一个爱心形状。
路明非受用地挺直了腰板。
“哼哼。”
男孩从鼻腔里发出两声得意的轻哼。
哪怕拯救世界带来的成就感，估计在此刻也不如女孩一句关于三明治的夸奖来得实在。
巴莉停下脚步。
“你先算。”女孩语气轻快，指了指广场对面一辆冰淇淋餐车，“我去买冰淇淋！你要什么口味？”
路明非的视线从导览图上挪开。
“草莓。”
“那我买两个草莓的！”
巴莉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口味的英雄所见略同感到极其满意。
她转过身，跑向在人群中散发着冷气的冰淇淋车。
没有使用神速力。
她就这么用普通人类女孩的步频，踩在柏油路上。
浅蓝色的碎花裙摆在跑动中轻盈地扬起，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似是只在喧嚣废墟上蹁跹的蓝色蝴蝶。
不过跑出几步后，女孩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
“别走开啊！”
巴莉冲着他大喊，“要在这儿等我！”
路明非敷衍地在半空中挥了两下手。
“知道啦。”正在转动超级大脑的男孩没好气地回应，“我又不是在商场里会走丢的三岁小孩。”
巴莉满意地转过头，背影很快融进了排着长队、等待购买冷饮的人潮中，只剩个隐约可见的金色发顶。
路明非收回视线，走到旁边的一张绿色木质长椅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吵闹的儿童、抱怨的情侣、大声推销的玩偶人。
超人坐在这一切的中央。
他展开皱巴巴的导览图。
在视网膜上构建出了一座微缩的3D游乐园模型。
他算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周围空气里逐渐升起的低频震动，都过滤在了脑后。
“啪。”
一只手拍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
但...
能让路明非的超级大脑宕机。
眼前虚拟的3D游乐园模型轰然坍塌。
“哟。同桌，真巧。你也来游乐园啊。”
让人牙痒痒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路明非沉默了。
在这一刻，其实他是希望站在自己背后的最好是叫蒙戈的外星军阀，或者是装备了氪石的蝙蝠侠。这样他至少还能选择反抗或者逃跑。
可显然，都不是。
他转过头。
入目，是如出一辙的黑。
黑色的棒球帽檐压得很低。与自己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黑色短袖，宽松的下摆被随意却蛮横地扎进水洗发白的牛仔裤里。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
棕色长发随意地披散着。
嘴里还叼着根淡黄色的棒棒糖，小白棍在唇齿间上下一点一点。
这身街头打扮无疑是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可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透出一种爽快的酷劲。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问题是，为什么本该在另一个世界、另一座地铁站发霉的龙王，居然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
“游乐园好玩么？”
女孩双手随意地撑在长椅靠背上，顺势将脸压低凑近。
很近。
近到路明非能闻到棒棒糖是柠檬味的。
近到他能真真切切地看到，在帽檐阴影下微微亮起的黄金瞳里，正完完全全倒映出一个一脸见鬼表情的自己。
“嘿嘿，是摩天轮啊。”
“同桌，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坐上摩天轮了？”
她笑得很开怀。
眉眼弯弯，塑料棍在齿间一滑，露出两颗闪着微光的虎牙。
“这大中午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对了，她对你表白了么？还是说，你对她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