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什么?”布莱斯突然打断了他。
“我说,你的精神稳定性大概早就超越了碳基生物……”
“上一句。”
“因为你是蝙蝠侠?”
“下一句。”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把恐惧当早餐,吃了三十年。”
“对。”
布莱斯侧过头,看向这片惨白的伪造哥谭。
“是恐惧。”她说。
“这雾气里并不是什么魔法。它是实打实的化学合成物,是恐惧毒素!”
路明非错愕。
“稻草人?!”
“对。乔纳森·克莱恩。”
“......”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路明非释然地笑了。
普通人吸入恐惧毒素会发疯。但蝙蝠侠不会。因为蝙蝠侠本身就是恐惧的化身。用恐惧去攻击蝙蝠侠,就像是用火去烧一团岩浆,毫无意义。
虽然这很扯淡,但这就是蝙蝠侠,一个凡人凭借极致的痛苦和意志,就这样做到了连神明都做不到的“免疫”。
.........
柏油路面很干燥。
鞋底踩上去,还会沙沙作响。
男孩牵着女人的手,沿着这条褪色的假哥谭街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了大约两百米。
她手很冷,还带着点常年握持蝙蝠镖和钩爪枪留下的薄茧。
路明非忍不住瞥了眼身侧的女人。
布莱斯穿着身深色套装。这是她早上出门参加法庭听证会时的装扮。没有漆黑的蝙蝠面罩,没有多功能战术腰带。只有几缕因刚才天台上的雨水和拉扯而散落的黑发,贴在冷峻的侧脸上。
这就很离谱了。
他记得初一那年去游乐园,他走在路鸣泽和婶婶后面,像个多余的跟班。别人一家三口在摩天轮前拍照,他只能举着个破像素手机,拍一张垃圾桶旁边偷吃薯条的野猫。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带个女孩逛街,他一定要把所有的街景都拍下来。
现在他确实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在逛街。
只不过这个女人是哥谭最大的恐怖传说,而这条街是个充满死气的异次元坟场。
这画面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如果把这事儿写成剧本递给卢瑟影业,莱克丝绝对会把剧本砸在他脸上,骂他连最基本的角色人设都不懂。
阿尔弗雷德要是知道这件事,永远保持着英伦绅士体面的老管家,大概率会默默走进蝙蝠洞的军械库,挑一把威力最大的霰弹枪,给自己这个牵他女儿小手的男人一发高贵的爆头。
而克拉拉……
对了,克拉拉。
克拉拉肯定没见过这种事。
眨眨眼,在这个随时可能蹦出满级怪物的异次元空间里,在这片处处透着诡异和死寂的灰雾中,大都会的人间之神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悄悄松开一直插在西装裤兜里的右手。
摸进内衬。掏出被他用炼金矩阵魔改过的破手机。
滑动。解锁。打开相机。
镜头抬起,对准了两人交握的双手,以及布莱斯冷若冰霜的侧脸。
他决定拍张照。
之前都带不上手机,一直没有机会记录生活。
现在倒是可以带回去给克拉拉看看。顺便证明一下自己就算深陷未知的高难度副本,也依然保持着乐观向上的松弛感。
拇指按下快门。
“咔嚓。”
“唰!”
一道刺目的闪光灯。
光束将布莱斯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
空气凝固。
布莱斯的脚步猛地停住。
灰蓝色的眸子缓缓转动。目光犹如氪石利刃,一寸一寸地插进路明非的心脏。
“你很闲?”她问。
路明非汗流浃背。
“记录生活。”他硬着头皮,“等我们活着回去,这可是珍贵的科考影像资料……”
“......”
布莱斯没接他这番毫无营养的鬼话。
她收回目光。
当然不会发火,也不会抽出随身携带的氪石龙骨匕首去捅男孩的腰子。
她只是抬起空闲的手,指向前方灰雾深处。
“看那个。”
路明非松了口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超级视力勉强穿透了模糊的雾气。
百米开外。
只见一栋歪斜的砖红色建筑前。
站着一个男人。
身上穿着一套褪色的明黄色消防制服,头盔上的反光条已经剥落了大半。他手里拖着一根粗大的帆布消防水管。
可水管干瘪无比。
根本没有连接消防栓,也没有一丁点水压。
但...
最诡异的是那栋建筑。
没有火。
没有烟。
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升高半分。
只是一栋死气沉沉、连窗户比例都不对的劣质水泥盒子。
但那个消防员。他似乎在尖叫。
路明非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根根暴起的青筋。他的嘴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下颌骨几乎要脱臼,声带在撕心裂肺的震动。
但他又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拖着手中毫无用处的干瘪水管,一头扎进那栋根本没有着火的建筑。
然后又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在门口重重地摔倒,嘴里继续做着无声的凄厉尖叫。
然后爬起来。
再次拖着水管,冲进去。
跑出来。
再冲进去。
一遍又一遍。
路明非瞳孔微缩,视线聚焦在男人的双手上。
只见其紧紧攥着水管的手,帆布水管在无数次的拖拽和摔倒中,早早就将他的手套磨破了。
皮肉翻卷。鲜血甚至来不及滴落,就在这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凝固。手指前端的血肉已经被彻底磨平。白惨惨的指骨裸露在外,与融化的橡胶粘连在一起。
但他停不下来。
路明非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迈开腿,想要上前去按住那个疯狂自毁的男人。
“他受恐惧控制了?”路明非沉声发问。
他刚走出半步。
布莱斯便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碰他。”女人厉声低喝。
“他要把自己磨成肉酱!”路明非转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布莱斯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略带火气的目光,声音冷硬,“但如果你去打断他的循环。他会怎么样?是醒过来,还是直接引发某种机制当场暴毙?我们现在的情报太少了。”
“这个世界在运行它自己的规则。在你搞清楚这套规则的杀伤逻辑前,收起你四处泛滥的超人同情心。”
“不要去碰任何人,任何物!”
路明非停下脚步,不再试图挣脱布莱斯的钳制。
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是他们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甚至可能还不到十分钟。
在这个维度里,他们只是两个误入迷宫的瞎子。
两个人。
一条空荡荡、干净到病态的假哥谭街道。
一个没有声音、永远在抢救不存在的火灾、把自己的双手磨成白骨的消防员。
路明非环顾四周。
所有东西看起来似乎都是对的。
建筑的轮廓,街灯的位置,甚至路牙石上的裂纹。
但所有东西本质上都是错的。
每一栋楼的角度都差了那么一点点,每一扇窗户的比例都透着违和感。
这个世界,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标本。
而充斥在空气里的恐惧毒素,就像是用来防腐的福尔马林。
“布莱斯。”
路明非盯着还在不断重复冲刺与跌倒的血人,“我之前听你说过。在那个‘战争世界’的情报里。叫蒙戈的黄皮暴君。你说他统治那颗白矮星级要塞的手段非常单一。他不需要法律,不需要道德,甚至不需要货币。”
“他只用一样东西。”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女人的眼睛。
“绝对的恐惧。加上绝对的压迫。”
“只要把恐惧刻进每一个瓦祖恩人的基因里,刻进他们每一次呼吸里。秩序自然就建立了。”
“这个世界……或许也是如此?”
“在这里,稻草人赢了。”
“或者说,代表恐惧的那一方,可能彻底地、完全地赢了?”
“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四周,“多干净。没有抢劫,没有谋杀,没有毒品交易。哥谭市百年来无法解决的毒瘤,在这里被连根拔起。”
“犯罪被根除了。秩序被建立得完美无缺。”
路明非停顿了一下。
“那么,代价是什么?”他问。
灰白色的雾气在两人周遭缓慢涌动,却被无尘之地挡在外面。
“代价是...”
“——没有人,再敢做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