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亨利·艾恩斯二世博士。”
“五十年代曾昙花一现的街头英雄,约翰·亨利·艾恩斯的侄孙。拥有顶级的机械工程与材料学双料博士学位。完成研究生学业后,受雇于美国军方,直接向塞姆·莱恩将军汇报。”
“你的绝密课题,是研发能保护地球免受外星高级生命入侵的终极单兵武器。”
“金属人。”
“便是您大名鼎鼎的杰作。对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原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的路明非,瞳孔猛地收束。
“金属人?”
男孩眉头微皱。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就在大都会的暴雨夜里,胸口镶嵌着氪石心脏的赛博格怪物,当着他的面,差点把克拉拉的生物力场彻底击碎。那是路明非第一次在这个宇宙里,被迫生出黑色龙翼、不顾一切去撕碎的敌人。
这个时空显然也存在那玩意儿。
而且,造物主就站在他面前。
“咔咔——”
路明非手指收拢。
眼底深处,暗金色的火线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铁人自然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攀升的杀意。
约翰苦涩地摇了摇头。
“不愧是蝙蝠侠。”约翰叹了口气,“无论在哪个宇宙都一样令人战栗。看来...那个世界确实有我。或许也依然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将视线转向路明非,坦然迎着男孩毫不掩饰的警惕目光。
“收起你的敌意,路。”约翰摆摆手,“金属人只是我制造的工具。在那个时代,军方高层陷入了极端的排外偏执。我们制造机器,初衷纯粹是为了应对那些高挂在天上、随时可能摧毁地球的外星威胁。”
路明非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
“外星威胁?你直接说是超人得了。”
约翰点头承认。
“刚开始...是的。没人能容忍一个随手就能把月亮推离轨道的神明,毫无约束地悬在我们的头顶。”
“可后来。”约翰低下头,按上胸甲上被砸扁的S,“我才真正明白了超人的伟大。”
“我在想……”他虔诚道,“或许这才是超级英雄真正的标志。不是那些足以蒸发行星的超能力,不是力挽狂澜拯救世界。而是你对他人产生的影响。是他站在这片泥沼里,却能让所有人都仰起头,去看星星。”
盯着眼前宗教般狂热的中年大叔,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我懂了。”路明非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响指,“你肯定被他救过。按照经典桥段,你估计是在某个狂风大作的天气里,从天上往下掉,在你以为自己要摔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从天而降,一把接住了你。”
约翰满脸错愕地看着路明非。
“你……你怎么知道?”
“真这么土?”路明非满脸黑线。
沉吟片刻,约翰老老实实地交代。
“那是一次高空塔吊作业。脚手架断裂,我掉下去了。然后...就是你说的那样。落地后,他只对我说了一句‘你安全了’就飞走了。”
“那一天,我递交了辞呈。退出了军方的武器研发计划。”
“我舍弃了实验室的高薪,去大都会当了一名最底层的建筑钢筋工人。我只想留在那座能看到他飞过天空的城市里。”
路明非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他上下打量着这具体型庞大的钢铁机甲,嘴角抽搐。
“大叔。”路明非强忍着吐槽的冲动,“你辞去高薪工作去当建筑工人。你不会是想,哪天再从脚手架上掉下去一次,好让他再接你一回吧?”
约翰黝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
他尴尬地移开视线,咳嗽了两声。
“当时...确实是有点这个想法...”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地看着约翰。
“大叔,你这也私生饭了!这么沉重的爱,会被嫌弃的好吧!”
约翰无奈地苦笑。
“我承认,过去是有点极端。”
“哈哈哈哈!”路明非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正准备继续在这位狂热粉丝的伤口上撒两把孜然,“那大叔你可真是……”
话音未落。
一旁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睛里只写满了一句话——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行了。大叔。咱们往事随风。”男孩清了清嗓子,神色一凛,“既然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麻烦你先给我们透个底。”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约翰严肃地点点头。
脸上的尴尬与狂热尽数褪去。
机械面孔重新合拢,铁人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锻炉前,往里面扔了一块废弃的橡胶轮胎。
黑烟腾起。
“乔纳森·克莱恩。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稻草人。”布莱斯冷冷地接话。
“是的。稻草人。”约翰点点头,“在这个世界,他也是哥谭大学里一个性格孤僻的天才化学家。他的恐惧毒素,一开始完全遵循着严谨的化学原理。通过神经递质的阻断,强行干扰人类大脑杏仁核的信号处理,从而诱发无法控制的恐惧反应。”
铁人指了指头顶厚重的地壳。
“但问题出在一次意外。”
“克莱恩将毒素混入了大气循环系统。也就是在那场瘟疫里,克莱恩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可怕真相。”
“当足够多的人类,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十亿人。在同一时间陷入绝对的恐惧时。恐惧本身,产生了‘共振’。”
路明非眉头紧锁:“共振?”
“对。共振。”
约翰的语气里透着无力感。
“试想一下。几十亿颗被恐惧塞满的大脑。它们就像是几十亿个大功率的情感发射器,在同一个瞬间,向着这个世界的大气层,发出了相同频率的绝望信号。”
“这些信号汇聚,叠加,成倍数地增幅。量变引发了质变。”
“最终,在信息和唯心的层面上,形成了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庞大‘概念场’。”
“克莱恩原本以为,自己制造出了这个概念场,就能像神明一样去吞噬它、驾驭它。他要支配恐惧!”
“但他失败了。”
“他被吞噬了。”
“乔纳森·克莱恩连同他的肉体,在这个庞大的全球性恐惧共振中,彻底溶解了。”
“他变成了恐惧这一情感的实体。”
“也就是外面那漫天的灰白浓雾。”
“整座哥谭,整个地球。所有你能看到的雾气,全都是他。他无处不在,同时又无处存在。没有物理实体,没有弱点。你不可能用子弹去杀死一片雾。”
“他通过这些雾气,接触每一个活人的潜意识。读取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记忆。然后……”
“把他们锁进永恒的循环噩梦里,让他们不断恐惧,吸收他们释放出的情感能量,榨干他们最后一丝情感价值。”
“......”
锻炉里的橡胶轮胎发出焦糊味。
路明非听着这段堪称荒诞的灾难简史,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冒犯。
他居然在一个由黑科技改造的钢人嘴里,听到了用化学投毒引发唯心主义神明降临的玄幻故事。
“这不科学……”路明非喃喃自语。
“这世界早就没有科学了。”约翰打断了他。
“这里有我总结出来的规则,你们一定要记住。”
“第一条:反射面。”
约翰在地上画了一个镜子,然后打了个重重的叉。
“镜子、水坑、光滑的金属反光面。都会被那个无处不在的恐惧概念场劫持。”
“这也是夜翼刚刚没能看清我胸口S的原因,我让我的身体处于光学隐匿的哑光状态。”
“因为当你直视它们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个投影仪,把你心底最恐惧的记忆具象化。避开一切能反光的东西。永远不要低头看水洼。”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
难怪他们在公寓卧室的穿衣镜前,会看到那样真实的幻象。
“第二条,声音。”
约翰画了一只耳朵。
“你们应该发现了,上面的街道安静得像坟墓。因为恐惧场压制了大部分声波的传递。但是...”
铁人加重了语气。
“真实的声音。比如我手里的铁锤敲击钢板的巨响,或者是人类发自内心、毫无杂质的真诚笑声。这种物理与情感的双重真实,能够短暂地刺穿毒气,驱散小范围的雾气。”
“与之相对的。虚假的声音。”
“当你在大雾中,听到有人在尖叫求救,听到有人在你耳边窃窃私语。捂住耳朵。这是恐惧实体发出的诱饵。听得越多,你在雾里迷失得越深。”
“辨别真假声音,是这个世界人类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关键。”
说完这两条,约翰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凝视着眼前的两人。
“最后。也就是最致命的。我称之为‘恐惧指数’。”
“雾气越浓,代表那个区域的恐惧指数越高。直接吸入雾气,你的杏仁核会被烧毁,立刻陷入最深层的恐惧疯狂。”
“但也别以为戴着防毒面具、或者像你们这样能用某种屏障隔绝毒气,就万事大吉了。”
铁人指了指自己的合金脑袋。
“只要你身处在这个被雾气包裹的世界里。哪怕你不呼吸。只要时间够长,恐惧指数依然会不可逆转地攀升。”
“这是概念层面的渗透。恐惧场对你的读取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
“1-3级,你只会觉得压抑,看到镜子里的幻影。”
“4-6级,你会开始产生清醒时的幻觉。看到死去的人站在你床头。”
“7-9级,也就是最终阶段。”约翰叹息,“你会彻底失去区分现实与恐惧的能力。你的精神防线会全面崩溃。”
“要么,你被恐惧彻底逼疯,成为街头上那些永无止境重复自残动作的‘循环体’。”
“要么。”
“你会被雾气中具现化出的恐惧实体,被你的恐惧亲手捏碎精神。然后...”
“一样成为循环体。”
“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已经是最高级的奢侈品了。”
沉重的情报在下水道里砸出层层回音。
路明非沉默地听完。
“所以...”路明非抬起头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地下汇流池,“大叔,按照你刚才的说法。这雾气无孔不入。”
他指了指头顶。
“那为什么这个下水道里...一点雾气都没有?”
约翰点点头,指向中央用卡车引擎改造的自制锻炉。
橘红色的火焰正在里面舔舐着废旧木材。
“火焰,以及高温。”铁人开口解释,“恐惧毒素虽然概念化了,但它具象出的载体依然是雾气。明火和持续的高温,可以改变空气的密度和湿度,短暂地驱散普通的雾气。”
他走到锻炉旁,拍了拍由排气管改造的粗大烟囱。
“我改造了这个炉子。利用底层的通风系统,将小部分火焰和高温烟气传递到这片下水道网络里。”
“这让这里成了一片暂时的净土。”
“我本来是想把它作为幸存者营地的基站。幻想着在地面上迷失的人,能顺着地热找到这里。”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但...没人来。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幸存者能活到找上门。”
路明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摸了摸下巴,“难怪这地下干干净净,没有要命的灰白毒气。大叔,你这手艺,放在废土上绝对是香饽饽。”
居然还有这样打败雾气的方法。
路明非十分满意自己的敏锐观察力。
直到他视线下移,顺着自己自然垂落的手臂,落在了左手掌心上。
昏暗的火光下。
他左手正十指紧扣地攥着女人的右手。
这是他们在进入红砖公寓前,为了维持无尘之地排开毒气而建立的物理连接。
可是...
下水道里没有毒气来着。
“……”
路明非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越过女人笔挺的西装袖口,越过那截白皙的手腕,最终,对上了冷若冰霜的灰蓝色眼睛。
女人的眼神很平静。
“啪。”
火苗跳动了一下。
路明非失去了他的蝙蝠侠体验卡。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把手从男孩滚烫的掌心里拔了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插进自己西装的口袋里。
“......”
这家伙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这破地方没毒气,就等着看自己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出洋相?
可恶!蝙蝠侠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生物!
路明非咬牙切齿,瞳孔中甚至倒映着一个穿着仕兰中学校服的小人正跪在滂沱大雨里,疯狂拿头撞着下水道的石板。
还有你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