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饰左手无处安放的尴尬。
路明非干脆转过身,将注意力强行转移到这处地下避难所的角落。
几个用防水防油雨布搭成的简易帐篷,歪歪斜斜地靠在干涸排水渠的高台上。帐篷里胡乱塞着从地面废墟里拖下来的弹簧床垫,几条颜色难以辨认的毛毯随意揉成一团。
一个用废弃钢板粗糙焊接而成的储水罐立在旁边。
角落的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箱从超市地窖里搜刮来的牛肉罐头和压缩干粮。
但这都不是重点。
路明非的视线越过这些破烂,停在锻炉背面的一整面承重墙上。
这面原本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条、圆圈和怪异的符号。
颜料原始。
烧焦的木炭用来勾勒街道和建筑的黑色轮廓。带着浓重血味的颜料则被用来标注那些致命的红色危险区。
这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哥谭地图。
密集的线条标注了已知安全的地下路线。
黑色的叉号代表恐惧循环体的高密度聚集点。
而在地图的最中心。
也就是哥谭市的西北角。
有一个被浓墨重彩的红色铁锈水,画了整整三个巨大问号的核心区域——
阿卡姆。
“哐当。”
两只凹凸不平的铁碗被推到面前。
约翰利用卡车引擎改造的炉子,加热了两份牛肉罐头浓汤。浑浊的褐色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冒出带着肉腥味的滚烫白气。
“趁热。”铁人沉声道。
路明非没客气。
他捧起白铁碗,仰起脖子把咸得发苦的工业糊糊喝得呼噜作响。
浓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变成一团化开的暖意。
“哈——”
路明非放下空碗,随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渍,眼神褪去了刚才的漫不经心。
“所以,大叔。你认为那个把全世界变成大型鬼屋的恐惧之神,他的核心老巢就盘踞在阿卡姆?”他看向庞大的钢铁之躯,“这就是你这些年像个地鼠一样摸索到哥谭,并且一直躲在这个地下室里探索的原因?”
约翰点了点头。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画满木炭涂鸦的墙壁前。
橘红色的火光在背后跳跃,将他沉重的钢铁阴影投射在哥谭的地图上,仿佛一座孤独的山丘。
“阿卡姆疯人院。这里是乔纳森·克莱恩曾经的‘工作单位’,也是他内心理想的具象化起点。”
铁人点在避难所。
然后顺着条曲折的黑线,缓缓推向那三个滴着铁锈水的红色问号。
“和避难所的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公里。”约翰声音低沉。
“听起来不远。”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对于超人类来说,不过是一瞬间的距离。
“别用物理常识去衡量这个距离。”
约翰看穿了男孩的轻敌,摇了摇头,“随着你不断向阿卡姆收缩,周围的毒雾浓度会呈几何级数,甚至是指数级上升。”
“外围的雾气只是让你感到压抑,看到镜子里的残影。”
铁人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但越靠近核心,那些由恐惧具象化出来的幻觉,就会越发真实、越发暴烈。街上游荡的循环体会密集成群。更致命的是,声音的扭曲程度会彻底颠覆你的认知。”
“你会听到那些你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它们会在你耳边尖叫,撕扯你的理智。直到你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噩梦。”
约翰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没有痛觉的钢铁之躯。
“这也是我确信这个世界的根源就在阿卡姆的原因。”
“因为越靠近那里,恐惧的引力就越庞大。庞大到足以扭曲现实。”
“我试过。”铁人叹息,“我沿着这条路线,尝试了数次独自突围。”
“我以为,只要拔掉了神经末梢,只要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金属机器,就能免疫那种概念级别的化学瘟疫。我以为钢铁是不会害怕的。”
“然后呢?”路明非问。
“最远的一次。”约翰的手指停在距离阿卡姆还剩三分之一路程的地方,“我走到了八十公里处。”
“雾气浓稠如墙壁。宛若迷宫限制我的前进。”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侄女,娜塔莎。”
“她们就站在那片浓雾里。”约翰摇头道,“她们在惨叫。她们在质问。恐惧共鸣出的重量就这么彻底压垮了我。钢铁的骨架也承受不住那种重量。”
“让我不得不撤退。逃回这个地下室。”
路明非揉了揉脑袋。
他伸出手指,压在混凝土墙面上。
顺着从避难所延伸至阿卡姆的曲折黑线,缓缓滑动。
“所以,大叔。”
路明非收回手指,转头看向约翰,“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老老实实呆在终点城堡里、头上顶着血条等你推倒的最终Boss。”
“这是一条越走越疯的路。整条路,每分每秒,就是一场连绵不绝的战斗。”
约翰点了点头。
“差不多。”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布莱斯直接切入核心。
她根本不关心路上有多少怪物,她只关心一件事,“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对抗恐惧概念渗透大脑的屏障。无尘之地阻止不了这种奇特情感能量的渗透。”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
灵魂裂缝里灰白色的漩涡又在隐隐开始撕扯。
“你的意思是。”男孩无奈道,“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能把我脑子里那些吵得要命的杂音彻底关掉。”
布莱斯转过头,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他。
“没错。你的力量在这里不是底牌。你的精神稳定性才是。”女人的声音冷硬,不留丝毫情面,“在这个被恐惧腌透的世界里,最无坚不摧的武器...”
“——是不害怕。”
路明非突兀地截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他看着她,“每个人都知道。”
布莱斯看着男孩眼底翻涌的疲态,沉默了片刻。
“当然。”
“.........”
说完,布莱斯便挪开视线,目光在避难所里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破旧的弹簧床垫上。
大约七八岁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背对着众人。
手里握着一截从锻炉里捡来的烧焦木炭,正趴在脏兮兮的毛毯上,全神贯注地涂写着什么。
画的似乎是蝙蝠。
几十只形态各异的蝙蝠。
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倒挂在根本不存在的屋檐上。甚至在毛毯的正中央,她画了一个粗糙的人形剪影。尖锐的耳朵,披风在狂风中张扬地飞舞。
一整块毛毯,密密麻麻,全都是蝙蝠。
约翰高大的身躯站在两人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
“她叫……”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我管她叫‘小锤子’。”
“我在东区的一栋废弃小学里找到了她。当时她躲在地下室的储物柜里。”约翰看着女孩瘦小的背影,“她不会说话。恐惧毒雾似乎摧毁了她大脑里的语言中枢。把她的声音‘吃掉’了。她现在只能靠画画来和外界交流。”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蹲下身从女孩手边拿过另一截短小的木炭。
在小女孩惊愕的目光中。
男孩毫不客气地在那个威风凛凛的蝙蝠侠剪影旁边,画了两个抽象的Q版蝙蝠虫子。
一只长着翅膀的圆球,另一只像条扭曲的毛毛虫。
“小锤子,记住了。”路明非用木炭点了点那两个丑东西,“这只叫蝙蝠螨。这只叫夜翼蛆。”
他咧开嘴,冲着女孩笑。
“你画的蝙蝠虽然很酷。但还是不如我画的真实。。”
“……”
小女孩瞪大了棕色的小鹿眼睛,盯着毯子上的两只丑虫子,又看了看路明非,满脸的不可置疑。
“她在等蝙蝠侠?”布莱斯问。
“她在等蝙蝠侠。”铁人的语气里透着莫大的无奈,“灾变降临的那一天,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失踪了。没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同化成了满街乱爬的循环体。但她记得,当时有人告诉她,‘蝙蝠侠会回来的’。”
“她就一直画。一直等。”
“......”
布莱斯没吭声,只是转身走向避难所另一侧的工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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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避难所的角落。
路明非靠在成堆的纯净水纸箱上,试图让自己的神经中枢进入休眠。
不远处的实验室区域,火星四溅。
不得不承认,约翰·亨利·艾恩斯虽然把自己改造成了粗犷的重工业金属怪物,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顶尖的机械工程学博士。
他在这个下水道里攒出的工作台,设备一应俱全。
高频焊机、微型车床、甚至是小型的光谱分析仪。
于是布莱斯便征用了工作台。
她抡起一把轻型铁锤,正在一块从废弃卡车上拆下来的特种合金板上反复锻打。金属碰撞的脆响在下水道里回荡,她必须赶在天亮前,打造设计出自己的蝙蝠装甲,再让路明非进行附魔。
虽然路明非觉得自己用天地为炉一下就能搞定一套大铁壳子。但布莱斯还是冷着脸拒绝了这份提议,表示他只需要做好一个附魔师就足够了。
约翰此刻则将小锤子安顿在破床垫上。
见女孩终于裹紧了毛毯,沉沉睡去。庞大的金属身躯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在路明非身边坐下。
“咔哒。”
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姐姐。”
约翰指了指火星飞溅的工作台,“她一直都这么……拼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