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掀。
“习惯就好。”男孩打了个哈欠,随口敷衍,“蝙蝠系的通病。只要地球还没爆炸,他们就永远在工作台前敲敲打打。偏执狂晚期,没救的。”
约翰看着火光中干练的女人。
“说实话。最开始,我还以为你在骗我。”铁人转过头,看着靠在纸箱上的路明非,“我一直以为,其实你才是蝙蝠侠。而她,是你的蝙蝠女孩。或者罗宾之类的跟班。”
“我想着,你们肯定是故意在我面前交换身份。就等着找个关键的救场机会,然后你突然撕掉伪装,用那种低沉的嗓音,对着我说上一句——”
“I'm Batman。”
“噗——”
路明非一口气没憋住,直接破了功。
他捂着肚子,在纸箱堆里笑得直抽抽。
“大叔,你这脑洞不去卢瑟影城当编剧真是屈才了!”路明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笑声渐歇。
他靠回纸箱。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深邃的阴影里。
男孩收敛笑容。
“大叔。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恐惧的尽头,是什么?”
约翰沉默片刻。
“接纳。”
许久。
铁人沉闷的嗓音在下水道里响起。
“是一个人,死死盯着自己内心深处最可怕、最恶心、最想逃避的深渊。然后,平静地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在那儿。但我不跑了’。”
约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胸甲上此刻已然光洁一新的S。
“我想,这才是克莱恩真正害怕的东西。如果人类不再逃跑,如果人们接纳了恐惧。他这个靠吸食恐慌为生的概念场,就不复存在了。”
路明非偏过头。
“与恐惧共存?”
他揉了揉眉心,“听起来像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心理学课题。”
“这个世界...或许也只能如此。”
约翰点了点头,透着沧桑。
“你可能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荒谬的方式,失去你珍爱的一切。”铁人轻声说,“但你必须明白,这全然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必用钢铁去封闭自己。”
“在感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同时,只需要继续前进。”
约翰轻轻拍了拍胸口的标志。
“不断尝试。”
“永不放弃。”
“永远心怀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那面画满阿卡姆路线图的混凝土墙。
“总有一天,我们会不再需要恐惧。总有一天,阳光会重新照在这座城市上。”
“在那之前……”
“我们任重而道远。”路明非陡然接上了他的话。
语气深沉,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悲壮。
约翰一怔。
金属面甲下泛起一阵由衷的欣慰。
他正想点头赞同,再和这位异宇宙的同行深入探讨一下拯救世界的具体方针。
他转过头。
“呼——呼——”
男孩靠在纸箱上。双眼紧闭。
呼吸均匀且绵长。
胸口起伏。
他直接睡着了。
就在接完慷慨激昂的台词后的一秒钟内,他的超级大脑彻底切断了供电,进入了深度休眠。
“……”
约翰举在半空准备拍拍男孩肩膀的钢铁大手,僵硬地悬停着。
他默默地收回手。
好吧...
这个东方版的夜翼。
真是古怪到了极点。
.........
灰白色的雾气覆盖着哥谭。
没有风。
这些悬浮在空气中的化学分子拥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在建筑的缝隙里蠕动,在每一张扭曲的面孔前停驻,吮吸着整颗星球散发出的恐惧。
下水道的入口处。
一层由铅板和高温构成的屏障,挡住了雾气向下渗透。
雾气堆叠。
水分子相互挤压。
渐渐地,浓雾勾勒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虚影。
乔纳森·克莱恩。
不。
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克莱恩教授了。
他早已融化在了这片概念场里。
他就是恐惧本身。
虚影在井盖上方停驻。
它盯着脚下数百米深处的那个存在。
“来了。”
虚空之中,微风拼凑出干涩的共鸣。
“终于来了。”
声音里透着病态的狂喜。
它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太久。
久到连它自己都开始厌恶这种虚无。
它想重回世间。
它想再次用真实的脚掌踩在烂泥里,用真实的鼻腔去嗅闻恐惧的气息。
但它过于庞大。
没有人能承载不一颗星球的恐惧。
试图容纳它的躯壳,全都炸成了碎片。
哪怕是超人...哪怕是蝙蝠侠...
无人例外...
直到今天。
完美的容器。
“夺下来。”
虚空中,狂热的呢喃相互叠加。
只要撕开那个男孩的精神防线,把恐惧注满他的灵魂。
他就会彻底沦陷。
而待自己有了这具身躯。
有了这份连恒星都能随手捏碎的力量。
那位大人……
就算是戴着荆棘铁冠的那位大人。
如果自己带着这具无敌的躯壳,爬到他的王座之下。
那位大人,一定会发出最高亢、最愉悦的笑声为自己喜悦吧?
甚至...
这一切说不定也都在那位大人的计划之中!
灰雾开始沸腾。
克莱恩在虚无中抬起由浓雾凝聚成的手臂。
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动。
“咔、咔。”
概念场深处的齿轮开始转动。
它撕开现实的帷幕,拖拽出一个投影。
红色。蓝色。
高大的身躯在雾气中一点点凝结成型。
蓝色的纤维战衣紧绷着暴起的肌肉。红色的披风残破不堪,像是在血水里浸泡过,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代表着希望的S,此刻被某种黑色的沥青状物质污染,流淌着令人作呕的粘液。
瞳孔中更是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着漆黑火焰的空洞。
看着自己捏造出的这尊绝望神明,克莱恩发出一阵嘶哑的窃笑。
“去吧。”
话音在雾气中荡开。
“去撕开他的喉咙。去碾碎他的理智。”
“去让他恐惧……”
“超人。”
红蓝色的身影缓缓升空,黑色的热视线在眼眶里酝酿,随后...
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