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灵魂内景是一片正在崩塌的废墟。
路鸣泽的围城依旧处于信号盲区。
可在城墙的缝隙边缘,灰白色的雾气正啃噬着砖块。
裂缝愈发扩大。
光透了进来。
不是太阳那带来生机的暖光,而是冰冷刺骨的死光。
光芒中央,悬浮着一尊红蓝相间的神明。
超人。
光明与希望的幻影,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嘴唇开合。
“你配吗?”
“你不过是个穿着神明外衣的凡人。一个躲在壳子里的窃贼。脱掉那些别人施舍给你的东西……”
“克拉拉的细胞。”
“布莱斯的战术。”
“世界树的戒指。”
“扒下这层拼凑起来的皮囊——你还剩什么?”
生物引擎轰然过载。
琥珀心脏如擂动战鼓。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视野对焦。
灰蓝色的瞳孔占据了画面。
常年封冻在女人眼底的冰川,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泄露出转瞬即逝的忧虑,随即又重新冻结成绝对的冷漠。
布莱斯直起身,指了指旁边冷却槽里几枚粗糙的金属挂件。
“去。”
她面无表情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
这女人又整夜未眠。
路明非撑着纯净水纸箱坐起,抬起双手,用力揉搓着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试图把梦魇带来的怯弱全部搓碎。
“你说过你会叫我的。”他无语道,“害我做噩梦。”
布莱斯拿起一根布条,慢条斯理地缠绕着自己的手腕。头也没抬。
“我叫了。”
“我还以为会有更具仪式感的方式。”路明非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身体,“比如直接拿一杯水泼我脸上。或者去抓一只活生生的蝙蝠,塞进我的睡袋里。你以前在韦恩庄园干过这事,别以为我忘了。”
布莱斯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是阿福放的。”
“……”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今天睡眠质量不太行,大小姐。”他拍了拍西装外套上的灰尘,站起身,“要不明天?今天我们先出去探路。你留在这座避难所里等……”
女人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生锈铁梯。
背影拒绝一切讨价还价。
“好吧好吧。”路明非无奈地耸了耸肩,“我知道。就算我拒绝你,你也会想办法自己撬开下水道的井盖出去的。”
他垂下视线。
摊开左手。
掌心的纹路间,一抹熔岩般的暗金色火苗挣扎着亮起。火光闪烁了两下熄灭。
他合拢五指。
把失去温度的手藏进西装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路明非转过身,准备跟上女人的步伐。
视线却在扫过角落时停滞。
小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大的棕色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亮得吓人。
她这次没画蝙蝠。
脏兮兮的灰格子毛毯上,多了一个用烧焦木炭涂抹出的新轮廓。
一条龙。
蜷缩成一团,巨大膜翼包裹着躯干的龙。一条在寒冷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的龙。
路明非看了片刻,随即伸出竖起的食指,抵在唇边。
“你知道吗。”路明非压低声音,“你画画真的很厉害。”
“但这条龙。它可不是在发抖。”
“它是在攒劲儿。”
“等它攒够了力气。它就会把翅膀完全展开。展开的时候,可大了。”他盯着女孩清澈的眼睛,语气笃定,“比你画过的所有蝙蝠加起来,都要大。”
小锤子愣愣地看了他片刻。
随后。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踩着一地灰尘快步走向铁梯,跟上了走在前面的蝙蝠侠。
.........
出发前。
避难所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战术简报。
约翰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列拉出了一张行军进度表。
“从这里到阿卡姆,大约一百二十公里。”铁人在石板上敲击,“我根据以往的探索经验,将路线划分为四个阶段。”
他在第一段画了个低风险的绿圈。
“第一段,是我开辟出的地下管道。0到3公里。这是我常年探索清理过的安全路线,沿途有我留下的导航标记。风险极低,基本没有循环体。”
接着是个黄圈。
“第二段,我们要去地表上了。3到7公里。下水道会在第3公里处坍塌断裂,我们必须爬到地面,穿越哥谭商业区废墟。”
“循环体可能会增加,也可能遭遇变异的恐惧感染者。”
铁人叹了口气,在第三段画了个刺目的红圈。
“第三段,是大都会广场。7到9公里。也是我前三次远征的折返点。在这个区域,恐惧场的浓度会呈指数级飙升。”
“不要惊讶。”
“这个世界的哥谭与大都会,似乎在概念层面上被硬生生‘融合’了。两座城市的地标在同一片废墟上叠影交错。”
最后,则是一片象征着死亡的黑。
“第四段,阿卡姆。9到12公里。我从未涉足过那里。”
约翰放下炭笔,看向二人。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走完前两段,在第7公里附近,抵达我当年留下的一个补给营地。”他沉声道,“不贪进度。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抵达营地比什么都重要。”
布莱斯点点头,理所当然地接过指挥权。
一身蝙蝠战甲,看上去甚至比铁人还要大只。
“我负责尖兵位置。”蝙蝠侠冷冷地分配角色,“走在最前面,负责侦察、路线判断和陷阱排查。”
她看向路明非,视线在男孩牵着的小女孩身上停留了半秒。
“你处于队伍核心位置。”
“护卫小锤子的安全。”
“根据钢铁的说法,小锤子能无视前七级的恐惧。并且在高浓度毒雾区域,还会先于成年人出现不安的反应。”
“最后。”布莱斯看向铁人,“约翰殿后。负责背负物资、提供重火力压制,以及封堵后路。”
路明非听完。
“我说……”他举起手,满脸抗拒,“我们为什么要带上一个小孩子一起吗?”
约翰无奈。
“你知道的。”铁人看着路明非,“如果我们三个出了事,没能回来。把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人留在这个地下室里。跟直接杀了她没区别...”
路明非一怔。
随即认命地接受了自己作为保姆的设定。
布莱斯则利落地转身,向着下水道的出口方向走去。
“出发。”
.........
“早知道要在后面吃灰,昨天晚上就不该浪费蓝条给她附魔‘无尘之地’。”
这是路明非在出发点A随口小声比比的一句话。
而现在...
当他们走到B点时,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长满青苔的管道墙壁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只不过音高低了半个音阶,语速被恶意拖慢了百分之十。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躲在墙体里的劣质模仿者,正在捏着嗓子学他说话。
“你能不能至少把我的口音模仿准一点?”
无视蝙蝠侠投来的冷酷眼神,路明非指着旁边不断回放他抱怨声的下水道墙壁,满脸嫌弃,“还有,我想这玩意肯定添油加醋了!你要相信我!蝙蝠侠!”
“闭嘴。”布莱斯头也没回地冷冷打断他,“别和它说话。你在喂它样本。”
路明非闭嘴了。
毕竟前三公里的管道,确实如约翰所说,是他清理过的安全路线。
但在这个世界,安全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管道里的声学环境很诡异。
恐惧场会捕获入侵者的声音,然后延迟回放。
“这很正常。”
约翰在队尾,压低了嗓音向路明非解释。
“声音延迟,是恐惧场对外来者的一种‘测试手段’。”铁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它在学习你的声纹。一旦它完全掌握了你说话的频率和习惯,它就能在浓雾里制造出完美的仿声幻觉。”
“试想一下。在关键时刻,当你身处绝境,迷雾里突然传来你最信任的人的声音,对你说出最具破坏性、最让你绝望的话。”
约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那就是它彻底击溃你理智的时候。”
路明非感觉心累。
在这个鬼地方,他居然连吐槽的额度都要省着点用。
低下头,男孩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小锤子。
小女孩一只手攥着他西装外套的下摆,步伐稳定,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她不需要担心声音陷阱。
因为恐惧早就把她的声音吃掉了。
但路明非注意到,小锤子的另一只手里依然攥着那截木炭。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自己脏兮兮的裤腿上画着东西。
蝙蝠。
一只接一只的蝙蝠轮廓。
画得很用力,像是在念诵某种能够驱散恶灵的古老咒语。
路明非弯下腰,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用手掌轻轻碰了碰女孩乱蓬蓬的头顶。
小锤子停下笔,抬起棕色的大眼睛看着他。
路明非冲她眨了眨眼,比了一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