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起身在屏风上写画,有的写在“战”字下,有的写在“忍”字下,更多的人选择了“忍”字。
写完的人走到蒙住双眼的政宗先生面前深鞠躬,然后走出本殿。
其他的各姓家主都还没有表态,他们清楚此刻自己的表态会影响到家中的后辈。
如果按照西方民主来投票应该匿名,但在日本,每个勇于作出决定的人都该敢于把自己的决定告知其他人。
直到一人霍然起身。
饱蘸浓墨、力透屏风的“一”横,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一块冰,瞬间将整个醒神寺内压抑的决意点燃。
源稚生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源家少主特有的孤高与决绝。
当他从蒙眼静坐的橘政宗身边经过时,宽大的黑纹付羽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左侧那杀伐之气纵横的“战”字屏风。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年轻干部们屏住了呼吸,眼神炽热。
源稚生是他们的“若头”,是未来的大家长,是力量与信念的化身。在他们心中,源稚生是一柄无鞘的刀,是能带来斩断宿命的曙光。
倘若他此刻走向右侧的“忍”字屏风,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推翻自己前一秒的选择,追随他的脚步。
只见源稚生霍地站定,五指如铁钳般握住了那支饱蘸浓墨的粗大毛笔。
笔尖悬停在雪白的屏风上,浓稠的墨汁凝聚欲滴。
他没有去看屏风上已有的那些或冲动或沉重的“正”字,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风,穿透了殿宇,投向了遥远的日本海沟,投向了那座名为“神葬所”的禁忌之地。
然后,他落笔了!
不是书写,而是“画”!
笔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屏风上,如同武士挥刀斩落!
浓墨瞬间在宣纸上炸开,一道粗重、凌厉、几乎要将屏风撕裂的“一”横,悍然出现在风魔家主那颤抖的一横下方,如同猛虎的利爪,在战旗上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既然神国之路迷雾重重,既然战争无可避免,那就让这柄刀,由他亲手挥出最猛烈的一斩!
“嗤啦——”笔锋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墨迹淋漓,杀气四溢!
源稚生扔下笔,那沉重的笔杆砸在笔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头也不回,转身大步离去。
木屐踏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穿过寂静无声的人群,推开沉重的木门,身影瞬间没入门外如织的雨幕。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肩头的羽织,却浇不熄他胸腔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橘政宗、绘梨衣,还有路明非。源稚生在心里念着这三个人的名字,神葬所,是必须要攻克的。
满殿死寂,只剩下粗重笔迹在屏风上无声地晕染,以及众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惊叹。
这一笔,不仅写在了屏风上,更如同战鼓擂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所有人惊愕未定,目光还追随着源稚生消失的方向时,另一个身影动了。
是风间琉璃。
这位猛鬼众的“龙王”,曾经的“极恶之鬼”,在满殿尚未消散的惊叹余音中优雅地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尤其是端坐中央蒙眼如佛的橘政宗,也没有看王将惨白的面具,他飘然走向左侧屏风。
他停在源稚生笔迹未干、墨汁淋漓的“一”横旁。
他没有拿起笔架上的新笔,而是俯身,拾起了源稚生刚刚扔下的那支笔。
风间琉璃的动作带着妖异的流丽感,他手腕轻转,饱蘸墨汁的笔尖在源稚生充满力量感的一横下方,落下了一个同样有力,却线条更加纤细,弧度更加优美的竖笔。
这一竖,精准地连接着源稚生的横,构成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
墨迹交融,如同某种诡异的盟誓,又像是血脉相连的呼应。
风间琉璃放下笔的动作同样干脆,笔落即走。
他的头发在昏黄的烛光下跳跃,转身,没有一丝停留,追随着源稚生离去的方向,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留下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
王将那惨白的面具纹丝不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风间琉璃消失的方向。
樱井小暮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两笔落下,尘埃落定。
满殿的年轻干部们仿佛被彻底点燃,再无顾忌,压抑的热血瞬间喷薄,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纷纷涌向左侧屏风。
粗重的“正”字如雨后春笋般迅速爬满了那象征“战”的白色空间,墨汁淋漓,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血气方刚和对“神国”未来的狂热憧憬。
即使是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成派,在风魔家主和源稚生、风间琉璃相继表态后,也最终选择了沉默或跟随。
橘政宗缓缓扯下蒙眼的布带。
他看着那几乎被墨色填满,杀伐之气几乎要破屏而出的左侧屏风,又看了看右侧屏风上孤零零的几个“正”字,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悲悯、欣慰与沉重决绝的复杂神情。
他转向王将,微微颔首。
王将的面具纹丝不动,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以同样微小的幅度回应。
橘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外的雨声,带着一种宣告命运般的庄严:
“蛇岐八家,猛鬼众。神葬所之战,启!”
“吼——!”
回应他的是殿内数百人压抑而狂热的低吼,如同即将出闸的猛兽。
烛火在声浪中剧烈摇曳,墙壁上磷光绘制的妖鬼仿佛也随之狰狞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