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这个沉重的字眼，终于被赋予了无可逆转的实质。
……
第二日。
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铅云低垂，将东京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之中。
源稚生再一次踏入醒神寺。
昨日的喧嚣与狂热已散，偌大的本殿空旷寂静，只有中央榻榻米上，橘政宗独自跪坐着，面前矮几上放着两杯热气袅袅的玄米茶。
源稚生头顶的纱布依旧刺眼，他沉默地在橘政宗对面坐下，动作因伤势而略显僵硬。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他们快到了。”橘政宗将一杯茶推到源稚生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缠着绷带的额头，“头还痛吗？昨天那一笔，可是石破天惊，连我都吓了一跳。”
“无碍。”源稚生简短地回答，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黄金瞳中深藏的疑虑。
他昨夜几乎未眠，选择“战”，是为了家族存续，也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血与火中，亲自撕开那笼罩一切的迷雾，看清真相。
“稚生，很对不起。”橘政宗含笑说。
源稚生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曾经答应你会竭尽全力消除暴力，却决意要用暴力的方式来争取美好的未来。这很可笑不是么？为了将来不流血，今天要流更多的血。”
“可放弃暴力对我们这种黑道家族来说真的太难，就像一生不败的剑圣，他的道场前生徒如云，根本没有仇家敢接近大门；可一旦他决意封剑不杀，生徒会散去，门庭会冷落，多年未见的仇家们会接二连三地来拜访。”
“所以学习杀人剑的武士们都会在第一次握剑前被老师警告说，握住剑柄的手，松开的时候便是死期。”橘政宗轻声说。
“我知道老爹你已经很努力了。”源稚生用了私下里的称呼，“但你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每个新时代的来临都意味着要流无辜者的血，若干年前倒幕派的人斩们闻着江户月夜中弥漫的血腥气，说着“这是为了新时代必须流的血，这气息便是新时代的风”之类的壮烈之词，可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却看不到以自己的鲜血和白骨铸就的新时代了。
源稚生读完了老爹送给他的那本大久保利通的传记，时至今日，那本书还留在他办公室的书架上，他握刀的手坚硬如铁。
但他握住权力的手还远不够有力，所以他先去法国买了一周的防晒油，回来以后就把那本书留在了自己手里。
言下之意是他可能现在做不到，但今后的日子里他会努力的。
“稚生，”橘政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父亲般的语重心长：
“昨天你的选择，我理解。风魔小太郎的率先落笔，也出乎我的意料。但风间琉璃紧随你之后……”
他顿了顿，眼神有所变化：“他的意图，你清楚吗？”
源稚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无论他意图如何，他的笔落在了‘战’字之下。至少在摧毁神葬所这件事上，猛鬼众与我们目标一致。这就够了。”
他避开了橘政宗对风间琉璃意图的探究，将话题拉回核心，“老爹，战争已启，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神葬所外围的‘妖邪爪牙’，关于引爆所需的当量，关于……如何确保绘梨衣的安全。”
橘政宗看了源稚生一眼：“情报王将会提供。至于绘梨衣……”
他叹了口气，带着真切的忧虑，“路明非带走了她，这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但稚生，你说得对，路明非不会伤害她。或许这反而是他和她的缘分，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很好。”
“只是路明非的事情必须有所表示，通缉令降级后的对外昭示，是不能不做的。”
源稚生沉默，他闭了闭眼：“当务之急是神葬所，路明非我会亲手带回来问清楚。”
橘政宗点点头，似乎对源稚生的态度还算满意：
“好。卡塞尔本部的人，也是变数。他们来意不明，尤其是恺撒·加图索，我们需要借他们的力，也要防他们的手伸得太长。待会儿的会面，由你主导，我帮你掠阵。”
沉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黑衣秘书躬身：
“大家长，少主，卡塞尔本部的恺撒·加图索先生、楚子航先生、芬格尔·冯·弗里斯先生到了。”
橘政宗和源稚生同时抬眼望去。
首先踏入的是恺撒·加图索。他走起来像是太阳神雕像，金色的长发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淌着华贵的光泽，海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扫过整个空间，最终落在源稚生缠着绷带的头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与这和风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股睥睨的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楚子航。
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拉链拉至下颌，身姿挺拔如刀，他那双隔着特制美瞳的黄金瞳，目光沉静地落在源稚生身上，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源稚生能感觉到，那距离腰间的刀柄绝不会超过一寸。
最后是芬格尔，努力想挺直腰板却总显得有点垮，一头乱发似乎更乱了，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警惕和一丝宿醉未醒的茫然。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这地怎么感觉跟拍鬼片似的…”
然而，源稚生的目光在掠过三人之后，瞳孔微微收缩。
在芬格尔的身后，在引路秘书的侧边，竟然还跟着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出现在此，尤其是在恺撒小组身边的人。
风间琉璃。
源稚生的眉头深深锁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警惕涌上心头。他的视线迅速越过风间琉璃，看向更后面他安排去接待恺撒小组的人，他的助理，樱。
樱安静地站在风间琉璃侧后方一步的距离，穿着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源稚生目光投去的刹那，樱也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与源稚生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电光火石间，源稚生捕捉到了樱眼中细微的变化。
她的眼神极其快速地向下轻轻一瞥，随即又迅速垂落，恢复了恭顺的姿态。
那短暂的一瞥，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仿佛在无声地说：“少主，情况如此，非我所能控。”
源稚生明白樱的无奈了。
事实多半是当她抵达酒店时，风间琉璃就已经在那里了，并且是以一种她无法拒绝或绕开的方式，与恺撒小组汇合了。
这意味着什么？风间琉璃主动接触本部专员？他凭什么？他想干什么？
源稚生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多打量了风间琉璃两眼。他微微颔首，示意樱退至一旁。
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醒神寺角落的阴影中。
橘政宗脸上的温和笑容倒是没变：“哦？风间君也来了？真是意外之喜。看来诸位与本家的猛鬼众同仁，已经提前有了不错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