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扎出水面的时候温暖的空气冲入路明非的肺部,他睁开眼睛,大海是青色的天空也是青色的,青色的天际上流动着奇异的云彩。
有一束白色的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海中那座孤零零的石岛,像是宗教壁画中那些常用的描绘手段,圣光从天堂之门中渗透出来笼罩住将要升天而起的圣母或者圣子。
落日地、阿瓦隆、死亡之岛……不管这里曾有过什么样的名字,路明非都早在很久以前就确信它是一座隐藏在北极圈的尼伯龙根。
而但凡尼伯龙根,要进入其中就需要某种媒介,这种媒介通常是谁?比如在合肥遭遇奥丁,暴雨就洗刷着整座城市,而高速公路与架设在云天之间的0号高架桥走成了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彭罗斯阶梯。
北冰洋就是最好的物质界面,阿瓦隆以其庞大的体量造成周围光怪陆离的极光和诡异的电离现象,同时也搅动着元素,让风无法抵达潮汐的中央。
大海于是便如镜子般映出阿瓦隆,它既是岛屿又是深渊,要爬上去就得跃下去。
不出意外的话楚子航从那条高架路跌落落日地应该就是出现在他们此时出现的范围,距离石岛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海浪却并非金色的。
总之师兄的身上应该带有落日地的烙印,曾到访之人必能再度到访,这是死人之国的规则。跟着楚子航他们就能进入其中。
楚子航的脑袋就露出在不远处的海面,路明非扑腾着游过去,感觉这片海洋的含盐度应该远超过外界,浮力极大,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漂浮起来。
近了他才发现师兄手里除了一把制式古朴的长刀之外居然还提着高压碳酸气驱动的鱼叉枪,路明非说:“来准备用那东西来叉死龙王么。”
“不,我只是担心在下潜初期阶段遭遇阿瓦隆的守护者。”楚子航说。
传说中阿瓦隆由湖中仙女统领的绿骑士把守,使普通人无法闯入阿瓦隆圣地的领域,一旦发现入侵者绿骑士将毫不留情地大开杀戒。
在经历过疑似神国阿斯加德的高架路围殴之后,路明非已经相当确信神话故事中那些不被留下名字的武装机构很可能真实存在……总之如果这里真有某个龙王作为主人,那绿骑士一定是类似奥丁的英灵那样的死侍大军。
好在一切顺利,除了刺骨的寒意之外他们并没有遭遇多少危险,甚至落日地正如其他人所说那样温暖,来到这里路明非有种在泡温泉的感觉。只是没有风,海面没有起伏,像是淡青色的玉,他与楚子航激起的涟漪也很快平息了,世界静谧无声。
路明非低头看向这片海的深处,隐约可见流动的光带,像是女神的裙摆。
再抬头看那些云,分明有海浪的纹路。
这是个上下颠倒的世界,他们脚下的海其实才是天,而头上的天其实才是海。
再远望四周和回望身后,没有天海交接之处,只有淡青色的薄雾,越是遥远雾气便越浓,直到最后陷入青茫茫的一片……这让路明非想起自己曾在阳澄湖发现的那座尼伯龙根,以莲花岛为现世地基,曾历经钱镠、白蛇两位主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中,岛上桂树参天,而岛外莲叶漫漫,到了远处则雾气滚滚。
那就是尼伯龙根的边界。它并不是一个极大极大的世界,只不过你从这一边的边界向外探索,又会从那一边的边界回到原处。
又在原处等了稍许,同行的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从海底冒了出来。
芬里厄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突然就变得严肃得有些狰狞;然后是诺诺,她的血脉不由自主地激活了,金色的烛火在那对酒红色的眼睛里缓慢摇曳。
“你嗅到了么,妹妹。”芬里厄轻声说。
他从不管夏弥叫妹妹,以至于小师妹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擦了把脸上的水,鼻尖微耸。
“嗯,很古老的气息。”夏弥说,“像生锈的铜,又像干涸的血,还有火焰炙烤骨头的腥臭。”
路明非踩着水来到诺诺身边,伸手在水下捏了捏她的手指,女孩眸中的金色渐渐淡去,她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双有些惊恐的眼睛,恰与路明非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张略有些苍白的小脸上恐惧立刻被收敛,但嘴唇还是打着哆嗦。
“不要在意你的灵视看到了什么,跟紧我们。”路明非说。
诺诺点点头。
进入落日地的范围之后,侧写立刻在她的脑子里烙入了某种可怕的幻觉,很难说那是什么……巨大的涂满鲜血的祭坛,祭坛的上面躺着赤裸的女人,她的胸腔被割开心脏血淋淋地跳动;惨白色的闪电照亮雨中那些脸上涂鸦着诡异图腾、身体摆弄着夸张动作的舞者,舞者们跳着古老的舞蹈……
就算是以A级混血种的体能,要在海里游上两三公里也是挺消耗体力的运动,好在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诺诺之外就没有谁真是普通人,连着诺诺也有路明非一路偕行,所以只是短短片刻之后他们就爬上了侧面海岸的浅沙滩。
这座岛屿以绝对的安静迎接着他们,小小的码头上空空荡荡没有看见停靠的小舟。
伯克林称其为死亡之岛,又处在极寒的北边,但真到了这里呈现出来的却是热带雨林般的温暖。
不过路明非并不真的放松警惕,他记得昂热曾提起过施耐德教授的父亲曾率领过一支十五人的探险小队登上这座岛屿,但最终活着回去的只有他一个……从施耐德父亲的口述里可以知道这座岛上有龙一样庞大的蛇,因为在尼伯龙根里不会死去,于是蛇便无限生长。它们一次又一次的蜕皮,最终从不起眼的小不点成长为卧在山脉里只看一眼就会叫人发疯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