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仕兰大学的后街就多了一个卖烤冷面的金发外国人。她挥舞着铁铲,眼巴巴地盯着每一个路过摊位的黑发男孩。
教他卖烤冷面的大叔说过,他以前总爱在这条街上溜达...
小路是个十足的吃货。
只要她在这里一直烤、一直烤...
等他闻到香味,一定会等到他吧?
“老唐,来份豪华版烤冷面。加三个蛋两根肠!多放糖醋不要香菜!”
熟悉的男声撞碎了油烟。
女孩抬起头。
“巴莉......?”
男孩惊愕地站在冷面推车前,“你怎么会在这?”
“......小路?”
女孩重重地落进怀里。
“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路明非抱住她单薄发抖的身体。
“所以你就……跑穿了宇宙?”
女孩抬起头。
在这个跨越了生离死别、本该配上两万字咏叹调的宏大重逢时刻。她白皙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面粉,“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我想去找你,可是我没有你们这里的钱!我好饿,这里的汉堡好贵……”
“我卖烤冷面的钱只够买白菜帮子吃……”
“我只能在这个摊子上打工等你,那个好心的大叔说路明非以前经常来这里……”
“......”
路明非沉默,“抱歉,巴莉,我...”
话音未落。
周遭神速力散去。
昂热只觉得视网膜上闪过道刺目的电弧。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路明非的怀里凭空多出了个套着围裙、头顶呆毛呲呲放电的金发女孩。
刺客?!
是刹那?!
世界最强的屠龙者大衣底下的肌肉顷刻暴涨,折刀刚要滑入掌心。
而在这致命的紧绷中。
路明非亦是面色严峻。
他看着怀里女孩眼睛里开始浮现转圈圈的蚊香符号。极速者的新陈代谢正在抽干她体内最后一卡路里的热量。
男孩后撤半步。
神情肃穆。
姿态威严得如君王要拔出劈开红海的圣剑。
在昂热瞪得快要脱眶的蓝眼睛注视下,人间之神发出沉闷的低喝。
白光在双掌间涌动。
随即...
凭空捏出了一个双层牛肉夹着厚切芝士的麦当劳巨无霸汉堡。
希尔伯特·让·昂热活了一百三十年。他见过龙王喷吐业火,见过二战的蘑菇云。但他发誓,他活了一百三十年,可从没见过哪个言灵发作,是能召唤一个新鲜出炉还滴着沙拉酱的巨无霸。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汉堡,塞进了女孩苍白的嘴唇里。
让她像只终于抱住了尤加利树的考拉。两条包裹在运动裤里的小腿钳住路明非腰际。毫无形象地张开嘴,狠狠咬下。
碳水炸弹在齿颊间炸开。
路明非面无表情。
右手在虚空中翻腕。金光闪烁。
第二个巨无霸凭空出现。
塞进去。
再翻腕。
第三个巨无霸掉落。
再塞。
二人就这么维持着怪异的姿势,化作冰冷无情的金拱门流水线机器。
昂热沉默了。
他昂贵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这派头,若是放在卡塞尔学院的炼金课堂上,老教授们绝对会跪下来亲吻他的脚趾,高呼这就是炼金术!
只可惜这小子炼出来的是巨无霸牛肉汉堡。
一个接一个的包装纸掉在积水坑里。
终于,直至第二十个巨无霸吃下。
巴莉咀嚼的动作渐渐放缓。喉结吞咽。神速力的电火花,重新在她枯竭的睫毛边缘雀跃跳动。失去焦距的瞳孔一点点重新聚焦。
卡路里填满了亏空的细胞,理智的大军终于重新占领高地。
映入眼帘的,是男孩近在咫尺、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无奈的脸。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衬衫领口沾着的起司味。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几步开外。
一位穿着骚包白西装、含着雪茄的老头,正用诡异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
绯红色从巴莉白皙的脖颈根部一路往上烧,烧穿了下颌,烧红了耳根。连带她头顶原本萎靡的闪电呆毛,都刺啦一声笔直地竖立起来。
两条盘在男孩腰间的腿光速松开。
“咳!”
女孩触电般地从男孩身上弹起,一头扎回了烟熏火燎的冷面推车后。
抓起沾满油垢的铁铲,对着煎锅上早就碳化成黑炭的烤冷面皮猛铲,暴露出一个面红耳赤的娇小身影。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悬在半空的双手悠哉游哉地插回裤兜里。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凌乱的老校长。
“这就是路边摊的好处。”
男孩耸耸肩,指了指手边冒烟的推车,“不用订位,随时能吃。”
“......”
站在路灯的阴影里,昂热面露惆怅。
是啊,好快的铲。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铁铲挥舞拉出的残影,已经在挤压空气形成气流了。
时代抛弃旧王时,从来不会打一声招呼。
老绅士吐出一口有些发苦的烟圈。
在这个不讲道理的暴君身边,世界观必须随时准备重塑。哪怕是他随手从街边捡回来的流浪猫,恐怕也能轻描淡写地扯碎混血种百年来的高傲。
“嘎吱——”
金属刮擦声戛然而止。
大手凭空探出,截停了致命的残影。
路明非五指发力,扣住巴莉手腕上的脉门。
看着马上就要被刮得只剩薄薄一层铁皮的煎锅,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悠着点。”他松开手,“老唐这辆三轮车我估计都是分期付款租来的。你再铲下去,这个月卖烤白菜帮子攒下的那点,估计连赔口新铁锅的钱都不够。”
“当啷。”
破败的铁铲砸在操作台上。
女孩鼻尖上顶着抹滑稽的面粉。
路明非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忍俊不禁。
巴莉挠挠头,试图干笑两声掩盖刚才的失态。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夜风,对着一锅糊底的炭渣,无声地傻笑。
直至笑声散落。男孩上前小半步,张开双臂,毫不嫌弃地将这具夹杂着白菜酸气的娇小身体揉进怀里。
“我回来了。巴莉。”
女孩狠狠一颤。她闭上眼,睫毛根部渗出的水滴,不堪重负地砸在男孩洁白的衬衫领口,晕开了朵灰暗的水花。
夹杂着刺啦作响的细碎电流。
“Every second is a gift.”
“什么?”路明非稍稍偏过头。
“每一秒...”她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的布料里,“都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