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么?”他慌乱地搜刮着肚子里贫瘠的词汇,“我不去砸蝙蝠灯了还不行么?哥谭的泥水我也不管了!你别哭啊……”
“是不是身体又疼了?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就给你输生命元素,克拉拉,你别急……”他慌乱地去抓女孩的手,黄金瞳在他的眼底闪烁。
被压抑的魔法在血管里翻涌,仿佛只要克拉拉点个头,他就能立刻抽干整座滨海市的植物生机灌进她的身体里。
“我没事的。明非。”
女孩任由眼泪断了线般砸落,掌心贴上男孩僵硬的脸颊。
路明非抓住女孩的手腕。
完全无法理解。
“布莱斯我不管了还不行么?”他勉强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哥谭烂就让它烂着去吧。”
“明非。我支持你。”
女孩摩挲着男孩眼角,目光穿透了钢铁之躯。直直地看进了深渊里,看到了他体内日夜轰鸣、试图燃尽一切的琥珀熔炉,看到了为熔炉孤独添柴的男孩。
“可那边的世界。会有人能理解你么?”克拉拉的眼泪越流越凶,“你会觉得寂寞么?”
“……”
路明非如遭雷击。
瞳孔里的金光都骤然黯淡下去。
“跟你同年纪的年轻人……”克拉拉看着他,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愧疚,“此时本该跟恋人在山上、在海边讴歌青春。本该去抱怨考试太难,去烦恼该给喜欢的女孩送什么礼物。”
“可你呢?”
“你却日复一日地躲在充满血腥和算计的阴暗里。戴着冰冷的面具……在神明与怪物的厮杀中,互殴至满身是血。”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他们周围。
“你保护了他们。可你被他们当成怪物,被他们防备,被他们写进‘不可接触’的档案里当作假想敌去研究……”
克拉拉哽咽着,手指抚过他有些凌乱的发鬓。
“你一直过着这种生活。”
“这些若就是你的明日,你的青春,你的未来,你的……”
女孩的眼泪滴在路明非的手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
“一生。”
“这也太难过了……”
男孩沉默了许久。
他就这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任由女孩温凉的眼泪滴在手背上,砸进心里。
直到克拉拉的抽泣声在静谧的客厅里一点点收敛。
他才微微扬起头。
迎着女孩红肿的眼眶,路明非扯起嘴角,露出释然而又干净的笑。
“克拉拉。”他轻声说,“我是因为喜欢,才去做的。”
“我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超级英雄。我想在怪物踩下脚的时候,能推开那扇门站在你们前面。所以我就去做了。”
男孩的视线越过轮椅,看向窗外无垠蓝天。
“也许,这确实跟你所说的在海边讴歌的青春与明日不同。”
“但到现在为止,我尝过很多次...”
“那仿佛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似的充实感。”
他眼底倒映着遥远的虚空。
“那是在中世纪的祭坛上。那是在大都会铺满碎石的废墟里。那是在面对万丈之高、足以蒸干海洋的黑太阳下。”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平稳。
“我没有像普通的家伙一样。一边躲在安全的角落里愁闷地发着牢骚,抱怨世界的不公,一边又在庸庸碌碌中,不完全地燃烧着自己的人生。”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对焦在克拉拉的脸上。
漆黑的瞳孔深处,两点金色的火星骤然亮起。
不是令百家下跪的暴虐,也不是审判哥谭时的阴冷。是剥离了所有的戾气与杂质后,只剩下纯粹的平静。
“而是在一瞬间,彻底燃烧。”
黄金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耀眼的。火热的。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
“直到最后,只剩下纯白的灰烬。”
“不是苟延残喘的灰色残渣。克拉拉。”他紧紧握住女孩的手,“是烧透了的、没有任何遗憾的……纯白的灰烬。”
“我很满足,克拉拉。”
抚摸着男孩的脸,金发女孩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哪怕很多年后,当大都会的太阳重新升起时,她还会想起这个清晨。当年的衰小孩蹲在她的轮椅前,眼里燃烧着比恒星还要耀眼的光。
他已跨过怯懦。他正踩在用血与骨砌成的神之长阶上,步步登高。
女孩抬起手背,抹去下颌的泪滴。
湛蓝色的双眸洗尽水汽。
清明。澄澈。满是对男孩成长的傲然。
“去做吧。明非。那就去做吧。”
“全力以赴,日积月累,自有长进。今天做不到的事情,明天就一定能够做到。总想着来日方长、向后拖延,所谓的明天才永远不会降临。”
微风卷起金色的长发,阳光在她的发梢跳跃。
“你在明日之城。”她轻轻道,“你是明日之子。”
说罢,克拉拉拉开睡衣微敞的领口。
细密的银色链条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出。链条末端,拴着一枚六棱柱状的透明晶体。晶体内部流转着微光,如封装着一场静谧的风雪。
她解下搭扣,将晶体连同链条压进男孩的掌心里。
“超人不能有软弱的时刻。”
靠近半蹲着的男孩,女孩柔软的唇瓣贴上路明非的额头。
一个冰凉的吻。
“因为世上所有的哭声,都在指望你。”
“所以,我的孤独堡垒。现在归你了。”她抽回身子,靠回轮椅的椅背上。蓝眼睛里倒映着永远灿烂的太阳。
“哪怕没有了蝙蝠洞。”
“你也可以用它承载你的孤独。明非。”
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折射着幽蓝微光的微缩氪星水晶,带着清冷,却又因为一直贴身佩戴,而残存着一缕属于克拉拉的体温。
路明非没有推辞。
他只是双手越过后颈。
将这条银色的细链扣在了颈间。
幽蓝色的晶体垂落在胸前,紧贴着这具随时能爆发出灭世能量、无坚不摧的钢铁之躯。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水晶中的古老外星文明正在识别这具年轻躯体里那颗滚烫燃烧的灵魂,随后缓缓归于宁静。
男孩抬起头。
他迎着克拉拉泛红却充满骄傲的湛蓝双眼,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咧开,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当然会,超人小姐。”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称呼。
像是最忠诚的骑士对退役女王的庄严承诺,又像是调皮弟弟对长姐的戏谑。
克拉拉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最后的担忧终于如春雪般消融,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苍白的嘴唇却跟着无可奈何地扬了起来。
“刷啦——”
路明非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白衬衫下摆的褶皱。
他转过身,打算拉开窗户。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实木窗框时,这个刚刚还信誓旦旦要燃烧成白灰的家伙,却是不放心地回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认真地晃了晃。
“说好了啊,晚上记得给我留饭。”路明非严肃道,“看好巴莉,别让她多吃。”
克拉拉没好气地抓起手边的软枕作势要砸他。
“快滚!”
路明非大笑着躲开。
随即就这么站在阴影与太阳交界的地方,背对着满室的清冷,抬起手背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窗外,晨风骤起。
吹得厚重的窗纱如波浪般剧烈翻滚。
惰性钷金属顺着小臂的肌肉纹理逆流而上,野蛮扩张,直接咬合全身。骚包的橙色流光在装甲缝隙中一闪而灭。
猩红色的披风从虚空中垂落,扫过实木地板。
“走了。”
“我想大都会。现在应该需要超人了。”
话音落下。
“轰——!!!”
狂风卷起轻纱。
轮椅前,只剩下几片被气流卷得粉碎的阳光。
披着红披风的残影,早已化作长空尽头一枚刺目的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