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模湾的海风沿着盘绕的山道呼啸而上,吹得道旁那株苍老的山樱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源稚女踩着满地的落英,缓步前行。
他身着一袭藏青色的留袖和服,腰间规整地系着角带,一柄猩红刀鞘的古刀悬在身侧,手中提着一只略显陈旧的公文皮包。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一辆体型庞大的黑色越野车停靠在路边。
车门开着,一个虎背熊腰的金发男人靠在引擎盖上,手里捏着一罐咖啡,正百无聊赖地仰头往嘴里倒。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被晒成小麦色的胳膊。
芬格尔把空罐子捏扁,随手往车后座一丢,朝源稚女挥了挥手。
“你还真一个人来了。”
源稚女走到车前,微微躬身。
他记得这个男人。
当日在极乐馆顶层,那柄看不见的剑与猩红长刀在月光下交击了数十回合。
那种豪放的刀法,与他这副邋遢模样全然不符,却又莫名地契合。
两人当日皆未动真格,但都赢得了彼此的敬意。
“芬格尔先生是知道我要来,特地在这里等我么?”
芬格尔果断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不,我是出门采买物资的,本来正要回去了。结果女王大人忽然说你向管家投来了拜帖……”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所以我是被迫来的。顺带一提,女王大人就是咱们大嫂。虽然长得很小,比我还低六个年级,但........反正你最好别得罪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源稚女身上上下打量,啧啧称奇。
今天这身藏青和服穿得极为正式,领口压得一丝不苟,与当夜极乐馆里那个肩披血色广袖、发间插着春桃花枝的歌舞伎判若两人。
清秀的脸上依稀能看出某个源家少主的痕迹,眉眼间的轮廓,还有鼻梁的弧度。
只是线条更柔和些,像是同一方胚土,同一个师傅捏出的两尊截然不同的器皿。
源稚女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芬格尔耸耸肩,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拽下来擦了把汗,拉开驾驶室车门。
“上车吧。”
源稚女问:
“不搜身么?”
芬格尔嗤笑一声,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伸手拍了拍方向盘。
“你这和服里能装什么武器?一把刀,你们日本人武士道的象征,我懂。除此之外……”
他扭过头,眼神在源稚女那身裁剪贴合的藏青和服上扫了一圈,“你要是能在腰带里再塞一把手枪,那我也认了。”
“如果一柄手枪就能要了他的命,首先我们这些人就不用混了。用中国人的说法就是,‘全是吃干饭的’。
其次,即使你的速度真的快到能在他面前扣动扳机,那我建议你多打几枪,否则还不够破防的。”
源稚女没有反驳。
他拉开后车门,动作忽然顿住了。
后排座椅被全部放倒,腾出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地码着军火。
三支M4突击步枪用魔术贴固定在座椅靠背上,旁边塞着两把雷明顿870霰弹枪,枪管上还带着刚涂上去的防锈油。
弹药箱摞成两座小山,黄铜弹壳从没有盖严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箱子上贴着标签,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口径和数量,字迹歪歪扭扭,角落里塞着一只打开的黑色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子弹,弹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红色的哑光。还有一把拆了枪管的巴雷特M82,被海绵垫裹着,像一具正在沉睡的凶兽。
最上面压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几颗卵形手雷的轮廓。
他们在备战。
源稚女一双秀眉微微一蹙。
猛鬼众?还是蛇岐八家?
他看着这满满一后备箱的军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芬格尔一直用余光瞄着后视镜,见他什么也没说,也不解释,只是把方向盘一打,越野车顺着山道盘旋而上。
车在官邸正门前停稳。
芬格尔把引擎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去吧,我还有一车东西要搬。管家会带你进去。”
源稚女推开车门,提着公文皮包踏上石阶。
老管家木村浩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腰背微微躬着,神色恭敬。
当他看清来客的脸时,微微一愣。
真是张漂亮的脸。
哪怕木村浩阅人无数,也不禁发出如此感叹。
但很快他就收敛神情,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微微躬身,伸出手引路。
“这边请。”
他穿过玄关,绕过那座从德川时代便矗立在此地的枯山水庭院,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林荫小径往后山走。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清冽,风中裹着松脂与落樱交织的气味。
小径两侧,黑松与山樱交错生长,虬结的松枝与娇嫩的花瓣在头顶编织成一顶斑驳的华盖。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铛。铛。铛。
那是金属锻打的声响,沉郁而富有节奏,在山谷清幽的空气中回荡出悠长的余韵。
越是靠近,那声音便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隐隐震动着胸腔,引得心脏也随之共振。
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樱园。
此时正是山樱盛放的季节,数百株樱树竞相绽放,浅粉与淡白的花朵交织成一片氤氲的、望不到边际的云海。山风拂过,便卷起漫天飞舞的花雨,纷纷扬扬。
然而,在这片绚烂花海的正中央,却有数十株樱树被粗暴地砍伐放倒,硬生生清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
树桩还没有来得及刨干净,就那样参差地露在地面上。
在那片空地中央,有人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工坊。
说是工坊,其实不过是几根粗木柱撑起一片遮雨棚,四面透风。
棚子底下,砌着一座半人高的锻炉,炉膛中的煤火烧得正旺,发出呼噜噜的鼓风声,时不时有几颗亮白色的火星溅射出来。
铁砧就立在炉火旁,砧面上正搁着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坯。
一个男人背对着小径,站在铁砧之前,赤裸着上身。
男人的身形异常高大,肩背宽阔,线条分明。
汗水沿着他脊柱中央深刻的沟壑蜿蜒流下,在熊熊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他每一次挥动铁锤,重重落下,背部和手臂上那些精悍如钢缆般的肌肉便随之贲张起伏,充满了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蕴含着恐怖的威能。
在离工坊不远的地方,一棵尚未被砍倒的樱树下,蹲着一个酒红色头发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坊里那个赤膊的身影。
落樱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也不去拂,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蜷在樱花底下的小猫。
男人察觉到有人到来,手中动作一顿,打铁声也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去,看着源稚女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铁锤上,不由随和地笑了笑,解释起来:
“本来是想用炼金术改一柄刀,可铭文怎么也刻不上去,突然想起在一个长辈那里见过和听过的办法,就想尝试一下。
没想到,打铁还挺上瘾。”
源稚女当然不是对“打铁”这个行为感到意外,而是男人手里拿的锤子.....实在太大了!!
那实在不能叫“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