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棘’艾隆美尔怒吼着挥舞猩红的行刑剑,试图抵挡那袭来的银色双剑。
那招式只是普通的招式,是风暴骑士们最常用的剑术。
旋身拧腰,双剑横斩。
可偏偏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剑术,却有如此令人畏惧的威势,好像山倾一般压来,又有如鹰般的迅疾。
明明不是战技,力与源的运转之精妙已远超大部分战技。
唰——
那锋锐无双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切开缠绕的铁棘,铁制的甲片沾染鲜血,在风暴中纷飞散落。
势不可当。
直到剑刃行至胸口,那沉重的行刑剑才堪堪赶上,于金属的爆鸣声中,死死抵住了锋刃。
艾隆美尔双目猩红,口与鼻中充满了四溢的血腥气味,肌肉贲张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程度。
可就在此僵持的时刻,那银甲的骑士面前却忽的闪过一道印记。
呼——
炽热的火流霎时间喷出,烧了艾隆美尔一个措手不及。
在龙焰的高温灼烧下,连那破破烂烂的铁棘头盔都出现了焦黑与烧熔的痕迹。
他倒退一步,心中的怒与惧再也遏制不住,彻底失去战士应有的克制与冷静。
剑在狂风中狂乱挥舞,一道道猩红刺目的剑气呼啸纷飞,凌乱而惨烈。
就好像是,异国剑士最后的倾世之舞。
不。
是绝命之舞。
猩红的剑气撕裂风暴,狂乱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巨网,仿佛要将这天地与银甲的骑士一同绞碎。
可那银甲的骑士只是沉默地踏前一步。
依旧只是拧腰旋身,持剑横斩。
但在那一刻,他仿佛成为了天地间所有风暴汇聚的“眼”,是力量的中心,也是绝对宁静的核心。
那是纯粹的“武”,是历经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的技艺巅峰。
剑光一闪。
漫天的猩红剑气停滞,旋即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崩散,消弭于无形。
两道银色的弧光毫无阻碍地穿过那狂乱的剑幕,叠在艾隆美尔的颈前。
轰——
铺天盖地的狂风,从那风暴之眼中彻底爆发!
行刑剑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入焦黑的大地。
艾隆美尔仰面而倒,残破的铁棘头盔自面部开裂,露出其下一张布满血污与灼痕的面孔。
生命力渐渐流逝,修行千年的气在消散。
已经走到尽头了。
不。
也许从很多年前,故国灭亡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只是一具行走于世间的行尸走肉了
那国的名字,已许久许久未曾在这片交界地的大陆上流传,仅以些许遗留的器物与一个笼统的“异国”之名,供后人揣测。
随着时间无情流逝,异国的遗民消失殆尽,而器物亦有彻底损坏、湮灭于尘埃的一天。
到最后,又有谁还会记得那国的名字呢?
咔嚓,咔嚓。
银甲的骑士踩着碎木与铁棘的残片,缓步走近。
艾隆美尔艰难地聚焦视线,那个模糊的身影逆着光,蹲下身来。
路明非看着这张布满血污与灼痕的脸,眼底没有怜悯。
他知道,一个真正将生命奉献给“武”与“战”的战士,不需要这种东西。
“你夺下城池,屠杀平民,狩猎铃珠……是罪无可恕之人。”
“我的麾下,容不下你这样的人。所以,我会赐你一死。”
他微微倾身,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而,你所持的‘术’,是我迄今为止,所见过举世罕见、最为精妙的‘术’。”
“这样的剑舞不该就此失传。它应该被铭记,在世人的眼前,再次大放光彩。”
路明非顿了顿,凝视着那双正在迅速涣散、残留着一丝执念的猩红眼眸:
“剑士啊,你的‘术’,我已经学会了。
我会铭记你故乡的名字,让它传颂于世,告诉世人——欧赫的剑,自在舞于空。”
艾隆美尔的瞳孔,终于彻底散开。
这么多年来,如此自暴自弃、仿佛行尸走肉般行走于世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已记不清了。
既然故乡的名讳没有被人遗忘,能够再次被传颂。
那其他的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也许,他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最后一场酣畅淋漓、不留遗憾的战斗——在战斗中壮烈死去,才是他这样一位战士,真正的归宿。
弥留之际,耳畔仿佛又响起了故乡那清脆的铃铛声响,与那独特而激昂的打击乐节奏。
眼前,再次模糊地浮现出故国盛大而华丽的剑舞场景。
“……欧赫。”
他嘴唇微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呢喃出这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随即,肉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归于永恒的沉寂。
路明非在那具渐渐冷去的躯体前站了很久。
没有叹息,只是沉默。
这是个不受黄金树赐福的人,即便是在“命定之死”尚未失窃、死亡尚有归处的古老年代,他的灵魂也无法回归黄金树。
如今,连这具残破不堪的肉身都已彻底断绝生机,他的灵魂又将去往何方?
是否会回到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故乡,回到那些早已化作尘土、消散于时光中的亲人身边?
没有人能回答。
路明非也不能。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艾隆美尔的眼睑上,然后向下轻轻拂过,替他阖上了眼睛。
然后,他掠走了所有逸散而出的卢恩——尊重归尊重,该拿的战利品,一样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