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地将那身缠绕着生锈铁棘、带有鲜明异国风格的铠甲从尸体上卸下,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码放整齐,打算待日后修复完好,再陈列于城堡中那间特意开辟的静室之内。
那间静室里,已经安放着不少东西:
葛瑞克的成套装备,拉塔恩的碎星大剑与那身破损的黄金狮子铠甲,龙装大树守卫的厚重板甲……
偶尔,会有经过的战士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站在这些沉默的装备前,静默地伫立片刻,瞻仰属于英雄的荣耀象征。
但路明非自己,从不这么想。
他把它们放在那里,只是单纯地为了纪念。
纪念这些曾在破碎战争中被世人所传颂、无所畏惧的英雄,这些在命运洪流中身不由己、被推上神坛或推入深渊的“半神”。
无法归乡的接肢王子,被猩红腐败一寸寸吞噬的将军,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异国剑士。
他们并非十恶不赦的魔头,也并非非死不可的仇敌。
他们只是恰好挡在了那不可阻挡的命运洪流之前,挡在了他必须踏过、无法回头的道路上。
他们各自有各自波澜壮阔或凄婉悲凉的故事,各自有各自无法言说的无奈,各自有各自至死方休的执念。
他将这些承载着故事与力量的铠甲与武器留存下来,仿佛是在这漫长而注定孤独的征途上,为自己立下一座又一座路标。
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提醒自己不要变成另一个纯粹的杀戮者。
路明非又抬起他残留的大盾,仔细瞥了瞥。
【铁棘大盾】
【盾牌捆着铁棘的异国大盾。“铁棘”艾隆梅尔的武器。
盾面上的铁棘刺也能用于攻击。
那异国之名为欧赫,是离群的修练者们所在之地。】
嗯,因为刚才的战斗节奏极快,频率太高,双方都在疯狂地抢攻与对劈,又因为路明非过于灵活多变的剑法与身法,艾隆美尔倒是没有太多机会使用这面大盾来造成有效伤害。
盾的外形并不算出众,材质看起来也颇为普通。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它那足够宽大的尺寸,以及盾面上缠绕的那些狰狞铁棘了。
由于它的样貌并不被路明非所喜爱,且他本人也并不常使用盾牌这种防御性的武器……
这面盾的结局,大概也只是在仓库中吃灰,或者被放入静室陈列。
倒是斜插在另一旁的那柄大剑,吸引了路明非更多的注意。
这柄剑具有极其特殊的形制,并非战士们正常使用的长剑样式,更类似于刑场上使用的、用于处决的重型行刑用具。
它似乎蕴含着相当强大的力量,剑身的材质也透露出不凡。
更有趣的是,路明非似乎能隐约感受到,它在若有若无地……呼唤他。
【玛雷家行刑剑】
【日荫城的城主,同为行刑者一族──
玛雷家的宝剑。“传说中的武器”之一。
以铃珠猎人身分受人畏惧的“铁棘”艾隆梅尔,在行刑场抢走此剑,作为自己的武器,并将故乡欧赫的战技赋予其上。】
果然是柄行刑剑。
不过,这玩意竟然是“传说中的武器”?
瞧着倒是没那么特殊啊……
相比于那柄聚集了无数剑骸与亡魂、散发着不祥与沉重气息的“剑骸大剑”,这柄行刑剑实在显得其貌不扬。
除了那独特而沉重的行刑剑外表以外,最为突出的,大概就只有那萦绕其上的森然杀气了。
路明非俯身,五指收拢,握住了那柄斜插在焦黑大地中的剑。
触手的一瞬间,掌心便传来一股极细微的震颤,好像是沉睡了许久的灵在剑深处苏醒,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方才交战的每一帧画面都被拆解、放慢、重组。
铁棘悬空而起的剑刃,猩红的气如龙蛇般游走的轨迹,每一道斩击的角度与节奏,以及那份贯穿始终、以意驭剑的韵律。
感应。
路明非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他天生便拥有极高的感应属性,这份天赋在掌握龙飨祷告时便已显出端倪,但直到此刻,直到他亲手将欧赫剑舞复刻于掌中,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份力量的全部含义。
对他而言,学习欧赫剑舞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的感应能够直接捕捉到“气”的本质。
这不是一种单纯的能量,而是一种将精神、意志与肉身熔铸为一体的、属于异国剑士们的独门修行。
铁棘艾隆美尔本人的战斗风格并不以灵巧见长,但那柄沉重的大行刑剑在他手中却能如臂指使,快得超乎常理,巧得令人窒息。
猩红的气缓缓从他掌心涌出,一点一点覆盖了玛雷家行刑剑的剑身。
气温驯地贴服在剑刃之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脉动。
他松开手。
剑没有坠落,它悬于他掌心之前,开始缓缓旋转。
猩红的气在剑身上流转如漩涡,剑尖所指,空气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
果然,这柄传说武器对感应属性有着极强的适应性。
他满意地收回手,行刑剑顺从地落回掌中,剑身上的猩红气也随之敛去。
是一柄合格的剑,长度、重量皆足够,材质也很优秀。
路明非掂了掂剑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次去圆桌厅堂的时候,找修古把这柄剑重新打磨一番,然后再拿去当玩具.......不是,拿去战斗。
路明非扛着自己新得的战利品,大大咧咧地走出房间,通过赐福传送到了日荫城的城楼之上。
他正想眺望一下四周的风景,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日荫城的周围,已然扎下了一片连绵的营寨,大量攻城器械被搬运过来,整齐地排列在营寨边缘。
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正率领着士兵,将整座城池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铁桶一般。
甚至那些随军的工匠们,已经在士兵的配合下,于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毒池之中,铺设出了一条简易却坚实的通路。
手持双斧的女领主正站在营寨前方,以几乎同款的姿势,远远眺望着城楼。
两人的目光,恰好于半空中交错。
路明非咧嘴一笑,冲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你瞧。”
涅斐丽摊了摊手,对站在一旁的盟军领袖之一,红狮子骑士说道:
“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从踏上这条道路以来,就从未输过任何一场战斗,而且总是习惯闷着头一个人往前冲。
与其被动地等他回来再行动,不如主动帮他把那些需要‘擦屁股’的麻烦事儿都先干好。
反正他也不会回头,更不会停下脚步。
与其日复一日地在盖利德无望地厮杀,你们还不如赌一把,赌这家伙哪天真的能冲到腐败女神的老巢,找到解决猩红腐败的根本办法,说不定……那反而更快些。”
红狮子骑士紧握着手中的阔头枪,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