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复活那对兄弟?”
路明非不置可否,将指尖那几粒光点轻轻弹开,看着它们重新汇入那片漂浮的灵性薄雾之中。
夏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也许可行。但这只祖灵,我想只是那些祖灵之民漫长信仰中凝聚出的其中一只而已。
不是最强大的,也不是源头,它更像是一条河流的分支。”
“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
夏弥朝那具巨大的角骸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你去问问它咯。”
路明非将手从角骸上移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检查身上的装备。
两柄风暴大剑在鞘中完好无损,红蓝滴露圣杯瓶挂在腰间晃了晃,黑羽大氅上的鸦羽微微颤动。
他一样一样确认,动作不紧不慢,做着出发前的例行检查,然后才重新抬起手,将掌心缓缓覆在那一对巨大的鹿角上。
角骨触手冰凉而粗糙,却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轻轻抵住了他的掌心。
澎湃的灵性如潮水般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幽蓝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视野,一种被传送的拉扯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再睁开眼时,祭坛与穹顶的星光都已消失不见。
他站在一个古老的溶洞之中。
穹顶高不可测,巨大的钟乳石从上方垂落,像是倒悬的石林。
我在哪儿?
路明非眉头微微一挑,将手放在剑柄上,紧绷起全身的肌肉,缓缓朝前走去。
脚下是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涟漪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成悠远的回响。
白雾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不知起源于何处,潮湿又清冷。
这里很大,恐怕有一个足球场那么空旷,寂静而辽阔,而他只是这片远古寂静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闯入者。
他眯起眼睛,抬手释放了一记黄金树立誓。
金色的光芒在迷雾中骤然亮起,黄金树的印记在此处显得突兀,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神圣的辉光。
恍恍然间,远处那片最浓的雾霭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对大角如鹿如牛,弯曲分叉,几乎要触到穹顶垂落的钟乳。
身躯从迷雾中渐渐清晰的,似马似鹿似牛,线条古老而雄浑,每踏出一步,积水上便漾开一圈涟漪。
仿佛有一种旋律在空中奏响,是无法正常聆听的形式,那是奏响在天与地、灵魂与肉体之间的交响乐曲,是一种规则。
它同时包含着生与死的节奏,像是嫩芽顶开冻土,也像是落叶沉入泥土;像是幼鹿第一次站起时的颤栗,也像是老树在风雪中缓缓倾倒。
那不是被谁谱写出来的曲子,那是自然的呼吸。
路明非站看着那个庞然的轮廓从迷雾中缓缓走来,双手紧紧攥住冰冷的剑柄,可那双剑带来的安全感,却始终无法驱散那种从心中升起的敬畏。
一步,一步。
沉重的蹄声在耳边回荡,路明非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直至如擂鼓般奏响。
终于,庞然大物的身形从白雾中彻底显露。那像是巨大的驼鹿,嶙峋的躯体上仅有稀疏的毛发覆盖,毛发又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濡湿,露出根根肋骨和暗红的肌肉纹理。
似鹿的头顶上,一对巨大的角分出无数茂盛的枝杈,向着看不见的穹顶延伸而去。
新生的芽角在其上盛开发光,从角根沿着脖颈一路蔓延至脊背,莹莹的光泽如溪流般在嶙峋的躯体上缓缓流淌。
它看上去老得快要死了,那些枯槁的皮毛和深陷的眼窝都在诉说着垂暮的衰朽。
可那些芽角又分明是新生的,从枯骨般的旧角上钻出,柔软而明亮,像是春天冻土里的第一茬嫩芽,在垂死的躯壳上缓缓生长。
死亡和新生同时存在于这具躯体上,如同昼夜交替时分天边同时悬着的日月。
神性充满着它,像是苍凉辽阔的生命本身在天地间奏响崇高的歌曲。
它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蓝色的灵性忽地在枯萎的眼珠中燃起,如同两团来自远古的磷火,正对上一双熔金色的眼眸。
一刹那间,路明非看见了浩渺的生灵之海。
无数灵魂在高声歌唱,马、鹿、鹰、螃蟹、章鱼——那些被狩猎的与被供奉的,那些曾在希芙拉河流域奔跑与飞翔的一切。
远古的战歌幽幽响起,咚咚咚的鼓点敲在他的心脏上。
有一个声音,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种被直接注入意识深处的意念,对他发出询问。
路明非低垂眼帘,松开剑柄,将右手抚在左胸,微微欠身。
“不,我不是来破坏的,也不是来干扰的。我是来寻求答案的。”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他的灵魂深处向外涌出,回荡在精神的世界中
战胜,然后觐见。
路明非抬起头,凝视着祖灵那双燃着蓝火的眼珠。
透过那两团磷火般的光芒,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更高、更远、更古老的存在。
他缓缓将双手伸向对侧,握住腰间两柄风暴大剑的剑柄。
噌。
剑刃出鞘,银白的光芒在幽暗的溶洞中亮起,剑身上的古老铭文次第点亮。
一声鹰唳从风暴纹路中升起,又在转瞬间被一道更低沉的龙吟吞没。
红色的龙飨纹路顺着他的小臂蔓延而上,与剑身上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若隐若现的气旋。
祖灵昂起头颅,悠远的长鸣嘹亮而激昂。
远古的战歌在溶洞中回荡,所有漂浮在空中的灵性光点都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试炼。
它低下头,将那一对盛开着芽角的巨角对准了路明非。
在路明非的意识中,那姿态既不包含敌意,也没有丝毫愤怒,只是传达着古老而纯粹的语言。
那是太古的法则。
战胜,然后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