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宜?你跟我说不宜?”寺内寿一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向前一步,“他们烧掉的是什么?是帝国军需的命脉,这个时候,你告诉我,不宜?”
“那么,您认为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等他们把所有证据全都销毁?”
“司令官阁下,请您息怒!”土肥原贤二的声音陡然加重,他迎着寺内寿一的目光,毫不退让:“您可曾收到太原方面最新的密电?”
寺内寿一瞳孔猛地一缩。
土肥原不等他回答,已从和服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电文,递到寺内寿一眼前。
那上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十月十五日零时起,正太、同蒲、平汉、津浦、白晋、德石、北宁等七条铁路干线,及沿线所有主要据点、桥梁、车站、仓库,遭支那八路军大规模、有组织之破坏性攻击!攻击烈度前所未有,交通线已陷入全面瘫痪!华北各师团、旅团联络中断,补给断绝,损失惨重!”
“司令官阁下,您来到华夏并不是为了一两个后勤部的蛀虫!”土肥原缓缓说道:“阁下,现在华北态势不是之前零星的骚扰,这是八路军蓄谋已久针对帝国整个华北交通命脉的全面绞杀!”
“我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华北,正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黑暗!”
“现在,整个华北的血管,被八路用最野蛮的方式切断了。”
“所有物资都必须依靠我们残存的后勤系统,一点一点地挤过去!”
“佐藤和小野寺,他们或许贪婪,或许愚蠢,甚至可能罪该万死。”
“但司令官阁下,他们是现在唯一熟悉后勤部系统运行,也是最适合跟运输部协同的人!”
“我们只能催促尽快将物资运送过去,而他们知道哪条小路还能走,知道哪个仓库角落里还藏着应急的油料,知道哪个伪军头目手里还扣着几车粮食!您若此刻将他们拿下,甚至……处决,”
“那么,谁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可以做到协同各个部门,将冈村司令官所需要的物资送达华北!”
“没有物资冈村司令官的烬灭作战计划就是一个笑话!”
寺内寿一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土肥圆阁下的意思,是要我向两个后勤部的蛀虫妥协?”
土肥原贤二微微直起身:“华北的棋盘,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的残局。八路这一手,打乱了帝国所有的部署。”
“当务之急,是止血,是续命,是稳住这即将倾覆的危局!至于清理门户,揪出蛀虫,”
“那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后方。而现在,我们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一个运转混乱的后勤系统,只会让前线的崩溃来得更快、更彻底!”
“那时,损失的将不仅仅是几份单据,几个仓库,而是整个华北派遣军的根基!是帝国在支那大陆的颜面!”
“佐藤和小野寺,他们此刻就是维系这台运输机器运转不可或缺的润滑油。”
“想要动他们,机器立刻就会停摆,整个华北会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人物彻底陷入无法挽回的绝境!请司令官阁下……三思!”
土肥圆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大局为重…”
“好一个大局为重!”寺内冷声道:“他们这种蛀虫岂是能够影响大局的人物!”
“司令官阁下,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但眼下的局势,的确需要这两人协调!”
土肥圆缓缓说道:“而且,现在我们不应该自己内讧,而是要想办法将矛盾转移!”
“土肥圆阁下的意思?”寺内有些疑惑。
“根据最新得到的消息,目前,山城跟延安已经有决裂之势。”
“我们要做的是维持现有态势,不能给敌人机会。”
“只要等到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华北战场的危险自然迎刃而解。”
土肥圆顿了一顿:“司令官阁下,杀人不是目的,杀了两个肥鸭子,还会有别的鸭子顶上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帝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1940年10月18日,山城,军部会议室。
门轴转动发出一丝滞涩的轻响,一股带着山城寒气的风随之卷入。
何敬之裹着厚实的灰呢子军大氅,帽子上的绒毛凝着细小的水珠,步履沉稳地踏入。
他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透出沉甸甸的金色光泽。
走进会议室,他便径直走向书桌中央早已备好的两份文件。那文件洁白整齐,如同等待就戮的祭品。
“健生兄,”何敬之声音平稳。
“敬之兄,”白建生看着军事地图上的标识缓缓说道:“红党在华北战场的表现令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们在想那数万将士的血会流在哪里的时候,延安那边想的,恐怕是这长江南岸的膏腴之地,这富庶水网。”
“敬之兄,你说百战之后,这数百万军队究竟该听谁的号令!是堂堂中央政府,还是他陕北的边区政府?”
“前线各军都在告急!日寇气焰滔天!我们这里,若再不下令肃清肘腋之患,整饬军令,统一号令,”
“难道要等到他们割据已成,尾大不掉,我们才幡然醒悟,却已悔之晚矣?”
“前年万家岭,去年昆仑关,多少好儿郎的血才换得喘息之机?若内部掣肘,指挥不畅,形同散沙,再好的局,也挡不住自毁长城!”
“雷霆手段,方是菩萨心肠!敬之兄,此刻当断,否则反受其乱!此电若发,可令宵小敛迹,亦可振我三军萎靡之气!”
窗外的山城浓雾悄然弥漫而至,湿冷的寒意透过玻璃窗的缝隙侵袭进来。
何敬之的目光缓缓垂落,投向桌面那份早已被参谋们精心拟就反复推敲过的电文稿。
拿出钢笔,何敬之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白建生紧随其后,同样在落款处写下名字。
次日,也就是1940年10月19日。
由何白二人亲自署名的“皓电”于大公报刊登。
10月19日便是皓电的代称,此篇电文一经刊登,顿时引起南北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