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清楚行动内容,我听从您的意见,没动用行动队的人,而是调来了伪警总署跟巡捕房的人跟踪!”
“您说过,我们内部…”
“内部问题不必查了。”晴气庆胤把字条折了一下,压在烟灰缸下面,“那些人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但这也说明一个问题,郭牧现在神经高度紧张。”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一个神经紧张的人,要么变得异常敏感,要么变得疑神疑鬼,敏感的人容易发现破绽,疑神疑鬼的人容易放弃行动。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汉字:“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晴气庆胤手指轻轻敲击在字迹上,“我现在需要做的,是让郭牧相信送到的情报是真的,同时也让他相信巨籁达路22号的确是一个红党据点,里面住的确实是重要人物。”
“他越相信,就越会全力以赴。他越全力以赴,红党那边就越会认定这是军统的蓄意袭击。”
李群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机关长,如果,我是说如果,郭牧没有去巨籁达路22号呢?”
“如果他不去,”晴气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那就说明这个郭牧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但我们的计划也不会因此失效。因为那份假情报已经送到了重庆。”
“戴雨浓看过之后,不管郭牧执不执行,军统总部的档案里都会留下‘中共南方局副书记丁汝绅藏身巨籁达路22号’的记录。”
“军统不是一个人的军统,这个风口浪尖,如果戴不肯执行,你觉得那个光头会怎么看他!”
“他不会认为一切是为了抗战,他会认为自己控制不了这把刀!”
“做刀,就得有做刀的觉悟,”
他抬起眼睛看着李群,“信任这个东西,一旦被凿开一条缝,风就会灌进去,越灌越大,直到整面墙塌掉。”
“戴雨农可不会冒这个险,要是没有那个光头支持,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冲上来咬他的肉!”
李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计谋果然狠毒!
办公室内座钟敲了九下。
窗外的狄思威路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只亮了零星几盏,大部分路面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日本宪兵巡逻队的皮靴声,整齐划一,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晴气庆胤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外面。
他的目光越过马路对面低矮的房屋,投向西南方向,那是法租界的方向,那里有郭牧,有巨籁达路22号,有他布置了将近两个月的棋局。
“李桑,”他没有回头,“盯紧了郭牧。他在哪,你在哪。”
“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行动。他要动,我们才赢。”
李群再次躬身,刀疤在脸颊上皱成了一个扭曲的曲线。“哈依。”
“还有一件事,”晴气庆胤转过身来,“明天给七十六号所有人发一道内部命令,就说最近法租界治安不好,各行动小组在外出勤时注意隐蔽。”
“这道命令要写得大张旗鼓,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我们在做局,也要营造出我们真的在为治安操心的假象。”
“这,”李群愣了一愣:“机关长,这么做不是要把郭牧吓退了,”
“他现在本来就在疑神疑鬼,我们还要假装行动,我怕他会退!”
“李桑,”晴气庆胤微笑道:“我的意见恰巧跟你相反!”
“陈桑曾经教过我,做事情不能顺着来,这些军统特工不怕困难,就怕太顺了。”0
“如果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会让郭牧打退堂鼓,我们表现的急躁,他才会相信,我们并不知道他想要干嘛!”
“明白了,”李群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沪市,法租界一角,
郭牧回到辣斐德路的住处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九点。
他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这是沈旭交给他的。
信封里除了行动经费,三千元中储券。
还有一张用薄描图纸绘制的平面图,标注着巨籁达路22号的房间分布。
图很粗糙,像是从某个巡捕房的档案里抄出来的。
郭牧把它摊在灯下,鼻尖几乎贴到纸上。
忽然,他注意到图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数字:昭12-11。
昭12,那是日本昭和十二年,也就是1937年。
如果这张图来源于1937年的档案,那么上面标注的房间格局很可能已经改变。
但更让郭牧在意的是那个连字符后面的空白,像是匆忙中没写完就被截断了。
日本人在档案记录中习惯用连字符分隔日期和编号,这种格式他见过。
他翻过平面图,背面什么也没有。
又把信封拆开,在封口处的内侧发现了一小片被胶水黏住的纸屑。
纸屑上有半个红戳,墨色发乌,是那种日本机关常用的圆形印章。
由此可以确定,这东西是从日本人内部拿出来的。
郭牧把东西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站里,而是一身短打扮,戴了顶鸭舌帽,沿着巨籁达路走了一个来回。
22号是一栋两层的临街石库门,一楼挂着“兴华印刷厂”的招牌,铁门紧闭。
对面的弄堂口有个烟纸店,门口的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郭牧在烟纸店买了一包哈德门,借老头的火柴点上,目光扫过22号的屋顶。
他看到二楼朝南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这些人穿衣打扮不像是七十六号或者日本人的特工,
以他跟红党几次交锋,可以肯定,这些人应该都是红党!
他没有久留,顺着人流拐进了隔壁的弄堂。弄堂深处有个公用的自来水龙头,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在洗菜。
郭牧装作等人,背靠墙壁站了一会儿,眼睛却盯着22号的后门。
后门开在一道窄巷里,巷口堆着几筐垃圾。
他注意到垃圾筐旁边有两个烟头,牌子是“飞马”。
这可是新军最多的香烟,也是皖南军队最大的资金来源!
看来,沈旭给的地址没有错,情报也相符,现在,唯一的担忧,就是那天他察觉到有人跟踪!
那些人到底属于哪方…
郭牧没有逗留太久,回到住处后,开始梳理整个行动的时间线。
郭牧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升起。
他的手很稳,但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性。
见面时盯梢的那辆车,沈旭突然拿出的情报,
今天考察现场,那个二楼的人影,这些事情串联一起,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动作代表的可能性…
郭牧没想过退缩,他很清楚军统对待叛徒的方式,更清楚上级命令的重要程度!
如果抗命不办,按军统纪律,他以“通共”论处,沪市站行动组组长的位置立刻会换人。
如果执行命令,不管成功与否,国共关系的裂痕都将被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特派员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刚才的火,点得太久了。”
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法租界的路灯透过薄雾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浑浊的光。
郭牧掐灭了烟头,从床底翻出一只旧皮箱,取出里面的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推上子弹,拉动套筒,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拉开门,郭牧谨慎的看过门口的情况,确定没有人盯梢,郭牧压低帽子,快步出门,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